电视，写真与造假的双刃利器

中国人一般都非常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百闻不如一见”。但这两句话的成立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民风比较纯朴，没有象当今社会中的过分炒作与做秀，没有那种明目张胆、大肆泛滥的造假卖假；二是电视诞生之前。

前者无须多说了。生活中如果遇上了演技超群的表演，你即便是2.0的眼神，也会被骗得一愣一愣的；造假的技艺如果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火眼金睛也会感到非常吃力。据马未都说，古玩收藏界即使从业几十年的专家、高人，也没有一个不曾被“打过眼”。由此可见，亲眼所见也未必完全可信。

看电视是间接眼见，从实际视觉到屏幕成像，有个机器记录转化与制作加工的过程，假象也往往由此产生。你不要以为机器就是纯客观的，由于机位、视角、光线等因素的影响，它也会犯糊涂。

一九九二年巴赛罗纳奥运会开幕式火炬点燃仪式，人们从电视上普遍看到的是弓箭手用“火箭”射燃了火炬。然而事后偶然的机会，又是从电视上看到，弓箭手射出的“火箭”越过火炬，掉到了体育场的外面。也就是说，火炬有可能是通过遥控装置自动点燃的。显然，摄像镜头跟人的眼睛一样，也会产生错觉。

忘记是哪届世界杯的一场比赛，当值裁判判一球员拉人犯规，可多角度电视回放都显示根本没有其事。裁判立刻背上黑锅，名誉受到质疑，权威受到挑战，眼看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幸运的是，终于有一个蹲守在球门后的瑞典记者的ENG单机，捕捉到了全世界唯一的真实镜头：犯规球员确实猛力撕扯了对方球员的衣服。

裁判清白了，电视却困惑了。

人参与进电视创作以后，无论机器“糊涂”与否，造假都如同喝冰镇的矿泉水。在高科技的支持下，电视是写真的利器，也可以是造假的利器。这其中的事例太多，实现的工艺也很简单很方便，不像上述那么经典与稀罕。最不可忽视且发人深思的是，有很多很多人（包括专业人员与老百姓）并不认为电视造假与其他假冒伪劣产品是同一回事，相反甚至会从造假的“艺术创意”中寻求成就感或娱乐感。

新闻的摆拍与抓拍，已争论了好多年。孰优孰劣本应很好鉴别，定论也并不难做，但现实中的导演、摆布、修饰、歪曲、重现之类的镜头，却堪以“俯拾皆是”来形容。有人还引经据典专门著述，用很华丽的理由为其正名。当真真假假掺杂着出现在众多报道中的时候，当移花接木不再是园艺工人的专利的时候，当被采访者面前那张令人变得口齿伶俐的提词纸，早已成为业界公开的秘密或街头一景的时候，当用蘸了矿泉水的毛巾，可以在T恤衫上拍打出汗流浃背的感人场面的时候……作为一个观众，你还有什么话说？也许你只有无奈地慨叹：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快快借我一双慧眼吧……

鼓掌、喝彩，本是最自然的真情流露，那是从前；你看现在的电视晚会，什么时候鼓掌，鼓到什么强度，鼓几次，都已是人为控制的了。用郭德纲的启蒙老师的话形容就是：“小旗一举，咔咔咔咔咔……”由此，还成就了一个新的行当：鼓掌导演。至于到底应该是真唱还是可以对口型的问题，好像是越来越争辩不清了。

中央台的春节晚会演播室直播（ESP）、大型运动会开幕式现场直播（EFP），总是难以让人相信是百分之百的直播。演员刘斌某年春晚最后一个节目中出场，穿的是白衣服，可转至叠加片尾字幕的镜头时，他的衣服变成了黑色。他有必要、有时间下去换服装吗？有一届在北京举行的大型运动会开幕式直播，数千名演员分举两快硕大的蓝绸，从两边向当中合拢作海水状。地面机位的镜头中，两布已完全合拢，可航拍镜头过来，两布正在合拢，而且缺口还不小。无线传送不会有这么大的时差吧？可以想见，航拍机位切的是VTR早已录好的镜头。一些号称直播的滚动新闻中，演播室与前方记者的视频连线内容，有时竟然在多个新闻档中都没有丝毫差别，而且不加以任何说明。这，还叫直播吗？

录播，尤其是经过修饰的录播，的确可以做得更精致，但最大的弱点就是在“时过境迁”的条件下，极易为有意或无意的造假提供适宜的土壤。直播所展现的“同时性”，是电视傲视其他媒体的“独门绝技”，其“如临其境”的感受令亿万观众趋之若鹜，其鲜活的魅力与真实的视听冲击力，是录播等其他形式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的。何况，只要素质到位、功夫过硬，直播也不是不可以做得完美。

奥地利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直播导演及摄像可谓出神入化。声部转换，镜头跟得天衣无缝；节奏变化，图像切得刀削斧凿。有几届的直播，竟不用一个推拉摇移镜头，不用一次软切，声像对位的功力达到了炉火纯青的极致。

世界杯同样巧夺天工。球到哪，镜头到哪，跟得有条不紊；谁传的球，谁射的门，谁犯的规，观众表现哪边最热烈，交代得清清楚楚。导演切过来的，正是观众想要看的，极为顺畅，一点也不“拧把”。90多分钟的直播，几乎找不到一个“糊”的镜头，更找不到因切换错误而产生的抖晃、调整、空拍等无效画面，令人叹为观止、拍案称奇。

与国际水平相比，国内现场电视信号制作的差距很大，这点我们自己人（如CCTV体育中心原主任马国力）也是承认的。以交响乐为例，镜头算得上恣意乱“抡”，用东北话说叫“胡整”。小号在吹，镜头对着提琴；弓子刚要抬起，镜头Cut到了正在放下的铜管。实在不行也有办法，大景糊弄或推拉摇移敷衍。既然你说我不知道应该拍谁，我也可以让你不知道我在拍谁。至于节奏切不准，那就撇开节奏闹革命，或者用软切遮掩。整个直播过程一蓬乱草，毫无章法可言。

以前曾说过，中国人的集体项目往往要弱于个人项目，像独唱之于合唱、独奏之于乐团、乒羽之于篮排足等，就很可以说明问题。国内出了那么多世界级歌唱家与演奏大师，但还未听说交响乐团国际排名几何。CCTV的ENG水平大大成熟于EFP与ESP，大概亦与此同理。2008北京奥运会马上就要到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举办如此盛会，也是在家门口展现东方大国实力与风采的大好机会。但国内电视人的EFP能力是最不能让人放心的，至少与我们的体育成绩相去甚远。好在国际上有专业的转播机构，按惯例我们可以招标“拿用”。但如果我们的队伍成熟了，也可以出去竞标啊——既挣钱又扬名，何乐而不为呢？

越说是不是跑题了？

其实啊，武艺不精，就要搀和着造点假找点替代品。直播中夹杂点录播，还是有点不自信的表现。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世界观的问题。不惜以“假”的代价，去换取一点所谓的加工质量，这本身就十分值得深思。假，进入社会还不可怕，而如果成为了人的性格与习惯，那就相当恐怖。

仔细想一想，生活中为什么有这么多假？

平心而论，中国人并不恨假或并不拿假太当回事。“态度决定一切”，假焉有不多之理？商品如此，电视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