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匣子里的蝴蝶

玫非 杂文 影视书评 2010-06-26 08:3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24232
编者按

文章感性,情感惆怅。对于文章之中一些富有悲剧性的人物及其悲剧因由有一定的阐述。内容过于对于原作的浓缩再现,可做客观探讨。

——读《金锁记》有感

起舞翩翩的蝴蝶本是自然界美的典型,优雅、自由、鲜艳。但玻璃匣子里的蝴蝶标本,不是被定格的美好,而是被囚禁的凄怆。《金锁记》恰似一场凄美的蝴蝶标本展览,其中的每一个角色都是一只姿态妖娆的蝴蝶,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匣子中失去了往日嬉戏追逐的快乐。

曹七巧,一出悲剧的主角,另一串悲剧的起源。

离开了飘着馨香芝麻油味道的碎石子街,换下镜面乌绫镶滚蓝夏布衫裤,穿上银红衫子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的她,走进了一个深宅大院,走上了一个舞台,上演一幕幕悲剧。

七巧在疯疯癫癫地大半辈子中也许始终无法看透,究竟是谁让自己从一只自由翻飞的蝴蝶成了一个没有生命、没有自由的标本。

是那个携着提篮盒的舅爷?也许是吧!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个“关心妹妹”的舅爷被姜家的铜臭迷得神魂颠倒,七巧就不会嫁到这户人家;若不是这位舅爷隔三岔五上门“探望”而使姜家频频丢东少西,七巧就不用忍受这多的闲言碎语;若不是因为见了这位舅爷,七巧就不必每每都将“前因后果重新在心里过一遍”,旧事重提,徒增心伤。

是那个整日躺在病床上、脊梁都挺不起来的姜二爷?也许是吧!若不是因为他生来残废,该是另一个公侯人家的小姐嫁入姜门吧?若不是因为他危在旦夕的性命降低了七巧这位二奶奶在家中的地位,她也许就不会如此被歧视吧?若不是他无法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在七巧受委屈的时候挺身而出,她就不需要用尖酸刻薄疯癫作盔甲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了吧?若不是他这短暂的一生无法为七巧创造任何财富,她在孤儿寡母的日子里也许会更容易过活吧?

还是她自己呢?也许是吧!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选择肉店里的朝禄,不选择她哥哥的结拜弟兄丁玉根、张少泉,而选择了那个放荡不羁、浑浑噩噩的姜季泽。是的,嫁进姜家,不为钱只为他。她曾经深爱过他,为了遇见他,为了命中注定与他相爱,她放弃了风平浪静的生活,陷入了一个漩涡无法自拔。还有她自己刺猬般的性格,倘若她能够在姜家忍气吞声而不是处处尖酸刻薄,倘若她收起她的善良不为姜季泽姜云泽操心婚事,倘若她不要在意家中的闲言闲语,也许她能够得到些许同情与关心。

曹七巧带着黄金做的枷锁跳了一辈子小丑般的舞蹈,用鸦片麻醉着自己,却愈发将这个世界看得清晰——这个势利、拜金的世界,那些冷漠、扭曲的灵魂。

她也是一个疯狂的灵魂,一个被逼疯的灵魂。

她的悲剧是一出多幕剧,并未因丈夫、婆婆的离世而终结,并未因搬家独居而获得新生。她的骨子里已烙上了悲剧的印子,她的血液中已渗进了悲剧的气息,她将这种悲剧转移,将它们传染延续,她亲手葬送女儿的幸福,咄咄相逼于敦厚无辜的媳妇。她能够体验僵死的痛苦,却仍然不停地将更多的蝴蝶引入这透明的坟墓,将年轻鲜活的生命钉死在这个冰冷的玻璃匣子里。

姜长安婚姻的失败完全是母亲一手造成。无论是最初“高不成,低不就”、挑三拣四的耽搁,还是后来对长安与童世舫的婚事的反对,都让长安对爱情对婚姻失去了热情。她固执地要为女儿裹脚,送女儿进入洋学堂也只是不甘心落伍于姜家大房三房,之后还频频去学校闹场,让长安的学校生活无奈结束,失去了接受新式教育的机会。长安终究是个传统的乖女儿,唯母命是从。这种低头与退步,是害怕这个疯狂的母亲而不敢反抗,还是同情这个可怜的灵魂而不忍顶撞呢?长安也曾为爱情为自己的幸福而挣扎过,却仍然在离幸福最近的那一处败给了自己的母亲,败给了这个古中国的传统家庭。

如果说长安的一辈子孤独是母亲七巧悲剧的延续,那么媳妇袁芝寿的郁郁而终则是婆婆七巧命运的翻版。

天性的敦厚的她,也许是被另一个舅爷“骗”进了这户有钱人家,然后开始默默忍受。同样作为姜家的媳妇,芝寿一步一步重蹈着七巧的覆辙。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被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七巧就是一个容易忘却的人。她在姜家受到歧视,深知一个媳妇的难处,却依然处处刁难芝寿;她得不到来自丈夫完整的爱,便将儿子长白当做丈夫的替代品,唯恐这个“唯一的男人”被媳妇抢走;在新思想涌动的年代仍然想到给自己的儿子找一房姨太太,让芝寿的婚姻成为一座没有爱情、甚至没有任何关心的空堡垒,而且一触即破。袁氏不比七巧般坚强,在婆婆这般凌辱与悲愤中终于郁郁而终。在这两个女人中间夹着的长白,他只是顾着抽鸦片、穿花街过柳巷;虽然不像他父亲一样先天带病,却也是个“挺不起脊梁”的懦夫,他的父亲只是一个没有了生命力的身体,他却是一团不求上进、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故事的结局是芝寿死了,长安没有结婚,长白终日浑噩。而她,七巧,仍然横在雾气缭绕的烟铺上,麻醉着自己。这个家庭的沉沉死气,甚至连新生儿的到来都无法驱散。

玻璃匣子里的蝴蝶是一个个没有了灵魂的躯体,无论它们再完美地呈现出生前的千姿百态也无法让人感受到活的美感。僵硬的尸体比糜烂的腐肉更加丑陋。《金锁记》,这个悲凉的故事,那些可怜的女人,在那个时代和家庭为她们打造的玻璃匣子里死去。她们瑰丽的翅膀镶金错银,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