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谈鲁迅在《祝福》中的“彷徨”

傅赤 杂文 影视书评 2010-06-26 08:2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24231
编者按

鲁迅的作品是和其所在的社会背景紧密相关的,读懂了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便也能够读懂作者的文章所隐喻的含义了。文章对于《祝福》一文从多种角度做了颇为详细的解读和评析。一个特定历史环境之下的作品,对于当今社会也是有影射的。

《祝福》收录于鲁迅第二本短篇小说集《彷徨》。作为《彷徨》开首第一篇,《祝福》全幅可谓尽表鲁迅彷徨之惑。本人在粗览《祝福》之余,亦略探究一下了小说中精魂主旨之要。西哲有言:“凡是值得思考的事情,没有不是被人思考过的;我们必须做的只是试图重新加以思考而已。”(《歌德的格言和感想集》)因而本人所述观点也是袭前人之旧论,饰之新词奇句罢了。无中的之论,也请老师谅解。《祝福》中的“彷徨”具体可从小说中的背景、人物、情节三个方面阐述。

其一、《祝福》中的背景可谓是彷徨的。开首虽道“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但紧接着还是说“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虽是云,但仍是灰白色的沉重的,仍如五四后的中国,阳光还没真正地穿透重重封建隔云。叙事者的叙事开始于“天色愈阴暗”的下大雪的下午。这大雪在鲁迅先生笔下可谓纷乱无端,飞絮如雹,“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漫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在本人看来,如果把鲁镇比作当时中国社会一个缩影的话,那么鲁迅心中的“五四”期间的各社团各学派可能便是这狂乱的雪花。可能本人这论断较显偏颇,但可以肯定鲁迅本人对五四学潮等学生、知识分子过激的活动是持一种徘徊于肯定和否定的暧昧态度的。1920年,“五四”学潮已一年,鲁迅说过:“比年以来,国内不靖,影响及于学界,纷扰已经一年。世之守旧者,以此事实为乱源;而维新者则又赞扬至甚。全国学生,或被称为祸萌,或被誉为志士,然由仆观之,则与中国实无何种影响,仅是一时之现象而已;谓之志士固过誉,谓之乱萌,亦甚冤也。”[注释:鲁迅1920年《致宋崇义》。]雪,本可兆丰年,但小说中的“雪”却成为主人公祥林嫂的遗景。小说写于1924年,辛亥革命已辞世了13年,“五四”也飘离了五年,但它们却始终如这一场大雪,呼呼刮过,只能是雪卷残田,反倒是悲剧不断。鲁迅先生彷徨的,就是这场新年的大雪。又是一年伊始,这降人死亡的雪是最后一场,还是最初一场,其年后日子,中国是否仍是如此纷乱?

故事叙述开始于冬,也结束于冬。冬作为一个彷徨的背景,在文学上是相当合理和常见的。鲁迅在1918年开始新时期的呐喊第一声[笔者认为鲁迅1906年鲁迅筹办《新生》就开始了呐喊],就是开始于新文学运动的“寒冬”之时——新文学大发文学理论的口号已经成为文学启蒙的累赘,年轻人急需要一位成熟的先生来为新文学创作新文学。而鲁迅先生的彷徨也始于一片茫冬。1924年正值“五四”退潮,抱着试着打破“铁屋子”的心情而呐喊的他,这时才发现这“铁屋子”之岩固远远非“万难打破”可形容。在大雪纷飞中,他觉得自己“成了游勇,布不成阵了”[鲁迅《南腔北调集自序》],雪下彷徨,路在何方?

其二,《祝福》人物及其人物关系体现出鲁迅的彷徨。这部分主要阐述彷徨的内容,也就是说鲁迅先生究竟在彷徨什么。我们都知道鲁迅先生是在为唤醒民众的路途中彷徨的,但我们却对具体彷徨的内容不甚了解。本人认为在《祝福》里可观端倪。小说主人公是一位典型的被封建礼教吃掉的中国旧农村妇女,小说唤其为“祥林嫂”。我们不妨从祥林嫂被吃掉的过程来看一下《祝福》的人物以及这些人物分别在祥林嫂被吃这活动中所起的影响作用。

首先,最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恐怕就是这个有着旧中国农村缩影的镇子——鲁镇的知识分子,掌权者,鲁四老爷。根据我们的教科书《中国现代文学史》,鲁四老爷被归为“权势者形象”,“冷酷、虚伪、陈腐是他们的三大特征”[郭志刚、孙中田主编的《中国现代史上册(修订版)》]在小说中,这三大特征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祥林嫂在寒冬时节冻馁死灭后,他认为她在祝福节日中死去有碍吉利,并因此骂她为“谬种”,是为冷酷。他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书房里陈设着《近思录》和《四书衬》,自懂得仁义爱人,可却对祥林嫂为牲畜看待,是为虚伪。他在“我”面前大骂“新党”,对康有为等维新之士排斥,是为陈腐。在揭露权势者真面目这方面,鲁迅先生笔锋一脉相承《呐喊》。所以在鲁四老爷的身上,鲁迅先生的彷徨或许仅仅在于中国当时的社会活动还未能拔掉这些权势者的根蒂,而更多的是对其的愤怒和谴责。而且,小说里面写道,祥林嫂“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鲁迅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他觉得当时唤醒民众中的彷徨困惑之处不是激起底层劳动人民对压迫阶级的怒火。这是必须的,但却不是当时社会之急需的。鲁迅先生的彷徨的重点也就不在权势者身上。

其次,我们还注意到一个和祥林嫂命运息息相关的一个人物,祥林嫂的婆婆。这婆婆先是逼得祥林嫂逃出家乡,后又把祥林嫂拐卖给山里的贺老六当媳妇,可谓穷罪极恶。从社会关系方面来说,祥林嫂的婆婆可谓祥林嫂的家长。鲁迅这样写,是不是觉得要唤醒底层人民对家长权制的反抗之艰难,由是彷徨的?本人认为判定一件事的意义不仅仅要偏重于过程,同时结果也是很重要的。祥林嫂嫁给贺老六后,发现丈夫很好,有力气很能干活,两口子还有自家的房子,而且生了一个儿子。生活较于在鲁家帮佣,又更上一层了。《祝福》每个故事段落都充满了戏剧性,鲁迅先生又把一件眼看的悲剧写好了。这就表明,鲁迅先生的彷徨也并在于婆婆这个人物。以至后来贺老六死于一阵风寒一碗凉饭,儿子被春狼叼去,都只能说是小说情节的戏剧性的发展。而所有这些戏剧性情节,都是为鲁迅的彷徨之处铺垫的。

那么,究竟《祝福》哪里表达了鲁迅先生的彷徨,需要先生“上下而求索”呢?本人认为,小说所表达出的彷徨,有两个重点,分别在一个人物群体和一个重要人物中体现。

一为和祥林嫂同阶级的群体。在小说的后半部分,祥林嫂重新回到鲁镇工作。这一次却是与第一次大大不同。不同不在于祥林嫂的工作,而是她自身经历导致了鲁镇的人对她的看法不同了。这里所说的鲁镇上的“人”,主要是和祥林嫂同阶级的人,有一起淘米拉家常的鲁镇妇女们,有一起在鲁四老爷家当仆人的柳妈。前者不断地听着祥林嫂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后者则是把祥林嫂的惨处“升级”,在祥林嫂心中勾画了一幅恐怖地狱的场面,增重了祥林嫂的心理负担。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把别人的痛苦当作是无聊的玩料,用小说原文的话来说,便是“咀嚼赏鉴”。前者在听腻了祥林嫂关于孩子被狼叼走的“故事”后,再也挤不出几滴感动的眼泪后,又来“逗她说话”,题目“专在她额上的伤疤”。后者则是自编自导了一场地狱分尸恐吓电影。

这些才是鲁迅先生的彷徨重点。那就是身处同一阶级,同在社会底层受苦的中国民众相互之间的漠视和排歧。中国之革命,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艰难,都更为步履维艰,筚路蓝缕,那就是因为中国有着四万万麻木的底层农民。阶级团结是需要利益关系的,就好像地主阶级团结起来推翻奴隶主统治,资产阶级团结起来推翻封建统治,这些团结闹革命的阶级都是有利益关系的。但这些底层农民彼此之间是没有很明显的互利关系,相反,倒还有互抑倾向。鲁迅先生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感到深深的彷徨。如何才能让这些在封建专制血盆大口下就被吃掉的民众团结起来,一起逃出被朵颐的命运,一起打破这个“铁屋子”呢?中国革命之难,难就难在最广大的民众阶级压根儿没有一种团结的意识。这才是鲁迅先生彷徨重点之一。

第二个彷徨的重点,就在于叙事者“我”这个人物身上。从小说开首他与鲁四老爷之间的交流我们就可以知道,“我”是一个接受过新思想的知识分子,是一个启蒙者形象。鲁迅先生以这个“我”自喻,也用来代表中国近代以来的启蒙者。这个启蒙者“我”在小说中,面对祥林嫂的重大问题“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先是颇有良心地踌躇一番,选择“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然而当祥林嫂一再追问的时候,“我”却放弃了,“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最终逃之夭夭。既然“我”是启蒙者,“我”便要回答需要启蒙的民众的问题,可“我”为什么要逃避呢?而且还是“逃回四叔的家中”。鲁迅先生便在“我”这个人物中写出了他的另一个彷徨,那就是从康梁维新到新文化运动,那些所谓的留过洋出过国的,接受过西方文明薰风沁雨洗礼的启蒙者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中国的最底层的劳动人民起过真正的启蒙作用。这是相当发人深省的。为什么呐喊没有起到根本性作用?为什么呐喊没有在这些最重要的劳动人民耳边响起?为什么呐喊都是从一往一地知识分子启蒙知识分子,有钱人启蒙有钱人?为什么呐喊竟会变成某些人“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鲁迅《南腔北调集自序》]的诡机而这个呐喊下的中国则变成了一个恶现出更多剥削阶级的混乱国度。鲁迅先生的彷徨,点化出了中国启蒙界的一个致命伤:如果呐喊没有植根于最广大的劳苦人民的话,呐喊就是毫无意义的。

其三、我们要探究一下《祝福》的情节所表达出来的彷徨。本人略略翻阅了一下2001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彷徨”的词义为“走来走去,犹疑不决,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但是,本人认为鲁迅先生的“彷徨”不是彷徨。这也是本人为何为题目之“彷徨”二字左添右增双引号的原因。彷徨是迟疑,是徘徊不前,但鲁迅先生的“彷徨”却不是迟疑不进,而是更大步地前进了。因为这个“彷徨”,他不会再“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鲁迅小诗《自嘲》]。因为鲁迅先生通过这个“彷徨”已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尽管这个方向还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毕竟是找到了。

而这个“彷徨”的方向,我们可以从《祝福》的情节里分析出来。小说中的情节,总的来说是祥林嫂悲惨至死的过程。这个过程,鲁迅先生并没有像其他作家,纯粹是写阶级剥削,而是叙写得更为复杂。每个人物对祥林嫂的死都是有关系的,但又不能说某某一个人就是杀死祥林嫂的凶手。祥林嫂的死自有她的内在情节,这是埋伏于表面的故事情节下的。这个内死指的便是祥林嫂灵魂的死。这死的过程是个被蚕食的过程。生活有时候会给她活着的希望,然而希望却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灾难。直到最后,当她被鲁家四婶一次又一次地喝道“你放着罢,祥林嫂”,不允许参与祝福祭祀时,她的灵魂就已经彻底地死了。小说的原文便是“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通过这灵魂归天的过程,鲁迅先生让我们知道了一个很深刻的道理。一个人遭受迫害的最甚处,不是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灵魂上的,特别是被剥夺生存的权利的。鲁镇是个有着“祝福”习俗的小镇,每个村民都重视新年祝福。当这最重要的权利被剥夺时,祥林嫂就失去了活着的价值,灵魂也就死了。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境,她能想到,能考虑到的就只能是死后地狱的事了。一个人的命运发展到此,也只能是生人作死语,惶惶不可活了。

那么,从情节中我们怎看出鲁迅先生“彷徨”的方向呢?通过对社会现实的进一步细察,鲁迅先生更加了解了像祥林嫂这种人的生活状况。在《祝福》里,所有人都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到封建礼教的浸染,无论生活社会如何戏剧化,每个人到了命运结穴处都会酿成祥林嫂般的悲剧。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挖掘了国名性,而在《祝福》中则表达了改造国民性的复杂性和曲折性。如何切切地改造国民性,真真地唤醒民众,便是鲁迅“彷徨”的方向。当然了,我们通过学习了解到,鲁迅先生在经历1927年中国社会的现实变动和1928年的文学论争后,再通过1928年对马列主义作品的研读后,从一个进化论者变成一个阶级论者。

本人就此看来,鲁迅先生最终找到了“彷徨”后的道路,并真正实现了从“文学创作”转向了“社会抨击”。

而且,这个“社会抨击”不只抨击了旧中国旧社会,还影射出了当今中国,当今社会的社会问题。本人认为能曾在一定时期深刻地反映社会问题的文学作品,其流传广读至今天,我们仍是可以从中挖掘出对当代社会的价值的。社会是不断地进步,但历史同时也会进行某些本质的回环循复。那么,《祝福》究竟对当代社会有什么时代价值呢?

小说主要讲述一个封建旧制整个社会系统吃人的故事,是《呐喊》主题的延续。但在《祝福》中,我们会发觉鲁迅先生更重视表达人自身价值了。我们可以回味沉思下祥林嫂这句至难回答的问:“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这个“魂灵”不是我们认为的什么孤魂野鬼,哀灵怨魄,而是活着的理由。人匆匆走遭一辈子,不可能是一帆风顺,九逸一劳。这个“魂灵”可以说是我们生存生活的动力,就好像一个空中楼阁,时时刻刻悬挂在头上,活得累了抬起头看一看,又获得新的动力继续活下去。通过《祝福》,鲁迅先生提出两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人以何活着?一个社会怎么样才算是一个人正常活着的社会。本人认为至今仍未得到解决。

当今政府倡导建立和谐社会,提倡以人为本的执政理念。对此,本人是肯定的,支持的。但这些口号需要各级政府以及社会具体去落实,不能写着说着好看好听。中国国企改革蠹虫肆虐,教育改革成本竟成为穷人的新一座大山,医疗改革完败收场,三农问题越进则退,司法不公且腐败低效,一切只能造成社会人性泯灭的结果。有些深刻的社会问题不是可以给钱救济援助就可以解决。祥林嫂也有钱,还能拿十吊钱去捐门槛,但她最终惨死于荒芜人心。当今社会同样也是如此,片面强调经济高速发展,导致了对“人”的忽略。本人试举国企改革为例。金融学家郎咸平曾在《礼崩乐坏就是当今中国的真实写照》一文中一针见血地指出:“相当多的案例显示,国企收购者贱价买断工龄,将下岗职工推向社会,由失去了国企的政府和社会大众来负担,但收购者将国有资产据为己有或铲平工厂就地起高楼图利自己,但是改革成本却由全社会负担,这就是我所批评的天怒人怨的改革。”[郎咸平《礼崩乐坏就是当今中国的真实写照》]在本人看来,此举“贱价买断工龄”“改革先宰人”与鲁家四婶不让祥林嫂参与祝福祭祀如同一辙。当改革蔑视了人的存在,只为利益而驱动,那么这种改革只能是“吃人”的改革。医疗改革改成医院需要挂急诊号的病人先交保证金才能施行治疗,到大医院看重病已难于上青天了。当然了,不能以偏概全地去看待其他的社会改革,但如何能在社会改革中保证对人性的关怀,设身处地考虑人民的真正需求,如何保证中国人这个“活着的魂灵”的完整,确确是当今政府和改革者所要深思熟虑的。

这也正正是鲁迅先生的《祝福》带给我们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