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旧的光华——读董桥《故事》

读董桥的文字，一如看张爱玲的小说，听蔡琴的老歌一样，是需要精心的做一番准备才可以进行的。要不就会像一云发高绾妆容精致的美妇，身着古色古香的旗袍，却高声喧哗言语粗俗，失了优雅，也褪了欣赏的兴致。

一个把文字称做“是肉做的”人，一个说他是迷恋骸骨的人，一个能把鬓角的几绺白发，喻为“凄清如雪后的一剪梅”的人。名字如小桥流水的江南，笔尖下流淌的是旧时的月色，天成的华丽。这就是董桥，被誉为“香港一支笔”的董桥。

初识董桥，是在那篇把中年比做下午茶的文字里邂逅的。总结的“中年是一次没有期待心情的约会，你来了也好，最好你不来”。渗透着无奈，也解读着无奈。篇幅不长，却耐人寻味。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他——董桥和他的文字。

欣喜之余，就去书店找来他的书，在收集的各式各样的一大堆杯子中，仔细挑选出最心仪的来洗净，再像模像样的捻来一撮清茶沏上，放一段清婉古曲。这才屏气凝神，郑重地来读他的《故事》。浅灰的毛边纸封皮，墨黑的董桥故事四个大字，简单雅致，古书画般泛着簿簿的岁月沧桑的光晕。前无做序，后无题跋，少了繁文缛节，添了独自风流的孤冷和不羁。光是书皮，就已经是一幅山水写意，一个经典的故事了。

乍看，以为只是单一的注释其毕生收藏的古玩字画而已，看下去却不然。一件件精美的古董，一句句如诗的行文，一幅幅古旧的光华，一段段前尘的影事。窗竹摇影，绰绰落落，把个封存已久却如影随形的老故事讲的痴了醉了，如醇厚佳酿空谷幽兰，如九曲回廊曲径通幽。

一时间，竟有暗香盈来。

开篇的楔子讲离了婚的苏二小姐，婆家双芝堂按照协议要把她名下的两箱古董文物送到她家她，苏二小姐怕担责任不想要。董桥便陪同沈茵去苏家替她舅舅买下那文物，舅舅说：“双芝堂老一辈人的那批藏品我大致清楚，都很地道……里头的故事就不必细说了”！不想两三年后董桥去台北开会，沈茵告诉他说苏二小姐又给接回双芝堂了。

末了，还是那句“里头的故事就不必细说了”。董桥疏疏寥寥的几个字，就道尽了人生聚散离合的故事，“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的沧桑。不动声色，不经意中也是几许无奈，几许风雨，几许春秋，几许感慨。在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哼唱声中，一圈一圈地轮回着岁月的轨迹。

董桥收藏颇丰，陆小曼，徐悲鸿，张大千，刘墉，沈从文的诗画卷轴，周汉生的竹雕，台静农书扇，乾隆时期的紫檀砚，良渚文化玉环，宋朝玉雕等等无不在他收藏之列。每一件藏品后面都是一个了得的大家和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泛着青花瓷的古韵，每一段古韵激起的涟漪，传递的都是董桥对旧时物，旧时人，旧时景迷恋的消息。

名字叫做《染心》的，讲的是董桥的好友，竹刻名家周汉生谈雕竹心得，和董桥自己收藏其竹雕作品的故事。印象最深是这样两句话：汉生的《藏女》和《夏闺》来我家的朋友见了都倾心，百年后他的传世的精品肯定少了这两件，我责任不轻，自当体贴呵护，舍不得她们受潮受冻伤肤伤身也。

董桥是深入精髓品位收藏的，既是对老去岁月的纪念，也是在给自己清涩的旧梦寻一点念想。甚至那些带着樟脑味的旧梦，都是董桥对童年的追忆，留有满心的踌躇。因此他才有对朋友如此至深的情谊，对自己的收藏喜好如此至爱宝贝，把藏品视为自己的至亲爱人来疼爱怜惜。这大概也只有董桥了。

董桥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小心。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散了笼罩故事的氤氲，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娓娓道来的是古意神韵，是旧时心底的那一缕暖暖的温情。看故事的人也是如此，是需要格外谨慎的，要不清幽幽飘香的梦是会被扰了的。

《包浆》是说岁数老的古器物经人手常年摩挲，表层慢慢流露凝厚的光熠。那既是岁月对器物的馈赠，也是人生的华美。写满风雨的脸是怡然淡定的光晕也是沧桑的包浆，陈年的深爱是恍似涟漪，胜似涟漪的包浆。董桥说，每一件藏品的得来是等出来的缘。我们说，和每一个人的相遇是修来的缘，和每一件事情的经历是命中的缘。终归一个缘字！

董桥说自己是旧派的人，心中向往的是青帘沽酒，红日赏花的幽情。董桥是自律的，香港那么浮躁喧嚣的地方都没有左右他宁静恬淡的性情；董桥是绅士的，任何不经意的从前都会是他笔下一片旖旎的风光；董桥是渊博的，他是学士，翻译家，作家，收藏家等等；董桥是古意的，任人怎么颠仆都注定毁不了他一生的蓝缕，万程荜路开拓出来的温山软水。

这就是董桥。心怀幽情，温润淡泊如君子的董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