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永留人间——读《汉娜的礼物》

不看这个故事，或许我们永远无法相信一个三岁的孩子能够在一开始就牢牢地抓住我们的心，让我们的眼睛一次次湿润，以致不得不停下来平静一下起伏难平的心情。正如评论家所说的那样，“这个小姑娘就像一位伟大的灵魂导师，她指引着我们找到了生活的真谛”，“等到读完这本书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心灵变得更为充实”。

我想，之所以如此，首先就在于这个孩子能够勇敢地面对死亡，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过程中表现出甚至远远超过许多成人无法企及的从容与平静，而不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又或者抱怨这个世界。事实上，她往往比周围的人对自己的处境更加清楚，她对死亡似乎一种天然的或许连幼小的她自己也无法名说的理解。所以，从整个过程你几乎看不到她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她只是仅仅不能明白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人死后究竟会去向哪里，她只是像一个小学生急于搞懂一道数学题那样看待死亡的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一种人本能的好奇。其中有一件事情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在动手术后，汉娜能够非常坦然地给身边的小朋友展示自己的巨大伤口，似乎那是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曾经的伤痛似乎从她幼小的心灵里就如过眼云烟，不留丝毫痕迹。她早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刚刚动过癌症手术的病人，一回到家就和小伙伴们忘情地玩耍了起来，倒是周围的小朋友为她捏了一把汗，终于在她的感染下，才放开了胆子，露出了孩子们本来的可爱天性。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可以发现，只有那些能够真正以一颗积极达观的态度理解了死亡的人，才能够真正懂得生活的真谛，并更加珍惜生命，关爱生命。所以，当面对医院里的那个被父母抛弃了的失却了整个声音和色彩的世界的孩子，汉娜把脸贴向那哭得皱巴巴的小脸，把手指塞进小孩攥紧的小拳头，念起那个她最爱编的故事时，我们才会觉得一切是那么得自然，并被深深地感动。同时，汉娜不仅懂得关爱生命，更懂得维护生命的尊严，敢于追求自己作为一个人——尽管只是个小孩——所应有的追求幸福和自由的权利。当她喜欢上那双漂亮的红皮鞋时，她才不管什么服饰的颜色搭配问题，穿起红皮鞋，在商场的大厅里“闭上眼睛，伸开胳膊，跳起舞来。她忘记了一切，满脑子里只有脚上的小红鞋。她跳着，踢着，转着圈，越来越快，”引得几位身旁的女士也连忙去买一直想要的红鞋子。最后，她说道：“妈妈，我觉得这双鞋就是为我做的，你觉得呢？”而这样的自信绝不是任何一个在生活在庸俗里、对一切美失却感觉到人所能够具有的，它必是出自一个对美有独特领悟能力的人。或许，这又不是仅仅能够用巧合所能解释的：那火红的颜色不正象征了汉娜对生命、对生活的炽烈的热情吗？

“汉娜面带微笑，轻轻地哼着歌，不时地后退几步审视着自己作品。她不慌不忙地摆放着、调整者，而且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举办茶会‘应该’遵循的方式。我静静地望着她，细细地品味着她做这每件事时所体会到的欢乐和细腻。”当读到这描写汉娜为凯蒂护士的到来准备茶具的文字时，心里就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无以名状的暖流，流变全身。于是，我不由地停了下来，眼前就浮现出了一个小女孩陶醉在最常见不过劳动中的心满意足地手舞足蹈的动人画面，而恍惚间又觉得那仿佛是一只漂亮的精灵在屋子中央欢快地飞来飞去，让人感到这样的一个场景所构筑的画面，完全足以和任何一幅世界名画相媲美——它不用色彩，却又具有世间最绚丽的生命之色；它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给人们的灵魂带来的震撼绝不亚于任何一个伟大的人物。平凡之处显真情，平凡之处见伟大，用在此最恰当不过。

然而，我们却有许多人没能意识到这一点，而更可悲的是尽管有人意识到了这点，却依旧是从流从俗，以为幸福是非常神秘的东西，以为幸福就是香车宝马，就是豪华的别墅，就是数不尽的财富，就是飞黄腾达的事业与权势……而忽略了蕴藏在平凡生活之中的点点滴滴的幸福，忽略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积少成多的道理，最终只能被生活所遗弃，生活在物质极度奢华、精神极度空虚的世俗世界里。

汉娜能够如她所愿地幸福走完她短暂的人生之路，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前提，那就是周围人的真诚关爱与理解，缺少了这个，汉娜只能被当做一个“不过是在撒娇耍懒”、“那种典型的不想老老实实上床睡觉的孩子”，在人们的漠视与责备中暗淡地离去。无论是家人在背后的绝对的爱的支撑，医院医生和护士的悉心照料，还是周围人们的真诚的关注与祝福，都构成了汉娜面对死亡时的精神支柱的一部分，使她能够带着人世的温暖走上那可能有些冷清的天堂之路。当汉娜以“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他们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的理由将一大群为自己诊治的医生请出病房时，母亲给出了“她说的对”的让人感觉像她女儿一样的“不可理喻”的答复，而医生更是遵从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的其实并不过分的要求，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开始检查。甚至，这在以后形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检查的医生都是三四个，而且还告诉了汉娜他们的“真实”名字。而这似乎只是个开始，在以后的日子里汉娜更是以她独特却又再普通不过的行为改变了医生和护士们的做事方式，使他们懂得了即使是个三岁的孩子也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也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与理解。这或许就是汉娜留给人们的又一个启示：同情自己，也同情他人；关爱自己，也关爱他人；渴求被理解，也去理解他人。

汉娜去了，但她的美丽的影子还留在人们的脑海里，更留在母亲的心里，像一把尖刀，常常将人们刺痛。的确，有谁能一下接受这么美丽的生命就突然飘然而逝的残酷实事呢？面对如此残酷的实事，又有谁能够不一次次地向自己、更向自己所信仰的仁慈上帝发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追问呢？于是，母亲迷惑了，汉娜的哥哥威尔迷惑了，甚至牧师劳拉简也迷惑了，他们的信仰支柱发生了严重过动摇，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仁慈的上帝会让一个三岁的孩子承受如此大的灾难。由此他们对人生也充满了质疑，找不到生活的立足点和价值，处在一种深深地悲痛之中。然而，这绝不是已离去的汉娜所希望看到，如果这样，她的死岂不是毫无意义而言了？于是，汉娜面对死亡的那种真诚、乐观和无畏，渐渐引领着悲痛的母亲和有着同样困惑的人们走向了一场智慧的探索之路。“他们开始重新审视生活，重新整理生命中那些金子般的细节，重新整理生命中那些不可躲避的灾难和难以逃脱的厄运面前，人所具有的力量和可以选择的从容。”

在经历了巨大的苦难之后，人们心才往往能够更加平和淡定，更加从容悠游，这时才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人与世界万物的深层次的联系，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性，意识到世间有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在支配着世间万物的生长变化，生死枯荣，缘起缘落。要不然何以解释一个身在远方的科罗拉多州的老妇人能够忽然想起给一个小孩做一床被子，并在教堂里奇迹般地找到克劳德的表姐，通过她把它送给那个她冥冥之中感觉到却又不知道真实姓名的孩子——汉娜？又为什么当汉娜离世后一家五口人在公司的电梯里被人看到仍有有六个人？又为什么汉娜的两个妹妹的身上无不体现出她的影子？我想说，不是我迷信，至少在一个带有虚构成分的故事里，从文学的审美层面讲，我是相信这样的事情的发生的。事实上，我们谁都无法否认，纵然现在的科技是如此的发达，仍有许多现象我们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甚至可以说它们根本无法被解释、更无须去解释，例如宗教信仰（当然，许多的人文科学对此不是没有给出解释，但任何的人文科学其实都算不上真正的“科学”，它们都具有或多或少的不确定性而和人为因素，而这也正是信仰所具有的一些特征——也就是它们本身就与宗教有某种隐性或或显性、浅层或深层的联系）。

正如西蒙娜·韦尔所言，“每次当我们说‘愿主赐福于我’时，都应该想到所有的不幸。”如果我们真得信仰上帝，就应该相信他的仁慈，更应该去深刻地理解这种仁慈。就连上帝的儿子耶稣都被恶人钉在了十字架上，何况我们这些凡人呢？但耶稣最终升入了天堂，而那些恶人则进入了地狱；人们从此膜拜耶稣，而恶人却遭受着千百年来千百万人的唾弃，这难道不能给我们以重大的启示吗？其实，上帝的仁慈并不在于永远只将福祉于我们，让我们永远幸福快乐，远离痛苦忧愁，而是他在让我们遭受必要的苦难的同时也给与了我们以克服乃至超越这些苦难的能力。于是，汉娜的母亲最终与命运达成了和解，重新回归了以前的宗教信仰，甚至比以前更虔诚。这时，她才真正收到了来自汉娜的礼物，懂得了生命，学会了生活，懂得了感恩，进入了人生的一个完全崭新的阶段。

此时，那个生日宴会上忽然沉默的汉娜的形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际，她正在试图把当时的欢乐场面以及当时的每个人、每件事都尽可能地铭记在心，她是想把活着时最美好的东西带走，带走生活地恩赐，留下满心的感恩。其实，我也不正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对生所拥有的态度吗？

——用心去生活，用心去铭记，用心去感恩，把活着当作一件神圣的事情，用满心的虔诚去做好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