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谓的革命：告别“同志”

人名演变，称呼更迭，多种语言大“通婚”……一场符号的革命，折射出改革开放年代的发展轨迹。 ——题记

现如今中国人的称呼，真可谓是五花八门了。除了秉承30年多前“同志”、“爱人”的庄重之外，又有了小姐、先生、太太、老公、老婆、老板、老总、老外等一系列民间民主意味浓厚的新称谓，无不透露着时代的新鲜色彩。称呼的这种大演变，折射出一个大变动时代的发展轨迹。

虽说中国人的称呼变得快，但“同志”仍旧是通行无阻的首选称呼，是我们不再清一色地全民称“同志”了。特别是在党政机关，“同志”这一称呼还是能天天听到的。因为这里是中国共产党人志同道合的地方，“同志”一词便自然长盛不衰。目前民间正在流行的“先生、老板”等称呼，一到正式场合还是不能很问心无愧地使用。比如一帮同志在开会，大家都“同志”来“同志”去，唯独你一个被称作“先生”，听着倒是文雅多了，可没被“志同道合”进去，这不成另类了吗？而如果一帮“同志”中猛地冒出一个“老板”，肯定又会让人坐立不安。

当代“师傅”一词最早也只限在工厂里用用。一个师傅带几个学徒工，充其量也就那么儿个人喊一喊“师傅”。但现在这词用得太滥，甚至全国人到处都在“师傅、师傅”地呼喊，大有压倒“同志”之嫌。比如时常会听到“师傅，要票吗？”“师傅，帮个忙吧！”云云，而这个被称作“师傅”的可能只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女中学生。“师傅”原本的含义荡然无存。

“小姐”的意思是相当丰富的，而首要的是地位的象征。叫“女同志”当然可以，但“小姐”俨然“千金”了许多。再说，过去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可以称作“小姐”的，比如与其对应的就有“丫鬟”一说。现在则不管年龄大小只要是女的就统统称呼“小姐”。这样一来，年龄大的就恨不得一辈子“小姐”下去，而那些已婚的也很想把青春留住，对别人的一声“小姐”的称呼也乐得糊涂，过于旺盛的买方市场下“小姐”也就变得非常畅销。至于风月场中称呼一声“小姐”，则很是耐人寻味，也很使人想人非非。但由于近年来都市里的“三陪女”“按摩女”一度被呼之为“小姐”，眼下这“小姐”也不再如从前吃香了。“三陪女”、“按摩女”可害苦了“小姐”。

“小姐”的后面当然就是“先生”了。最早的“先生”是称呼那些年长而有学问的男性，当然半个世纪前的中国也有年长而有学问的女性被称作“先生”的，但算起来不过宋庆龄、许广平、杨绎三位，可以说是凤毛磷角。随后，一些社会名流也开始被称为“先生”，许多人都以被称为“先生”为荣。到了新中国初期，“同志”比“先生”更权威更具领导意味，“先生”们也就不大能够自豪起来。“文革”结束后的拨乱反正时期，平反昭雪的追悼会开得多，那些含冤去世的“先生”能在悼词中被改称为“同志”，他们的家属是很有一种滋味在心头的。“先生”的重新牛气则是在改革开放以后。一时间，那些手持移动电话、出人星级宾馆但又识字不多的大款们也被尊称为“先生”，而手持教鞭的知识分子最多也只是赢得一声“老师”的称呼罢了。有意思的是，在某些大学甚至形成了这样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风气：凡中级职称以下的教师一概称老师，一旦晋升副高级以上职称，便可称为“先生”。于是，另一种尴尬也就应运而生，比如一个30岁的年轻教授可以被尊称为“先生”，而他50岁的老师如果还是一个讲师，那也只能称为“老师”。

“老板”的走俏同样经历了一个过程。刚开始时，人们还是有选择地叫，瞅着那些手拿大哥大、身穿高级西服的主儿才上前搭腔“老板何处发财啊？！”随后便降低标准，觉得像那么回事，手上可能有三金两银的就叫“老板”；发展到现在，则全不分彼此，不管逮住谁都叫“老板”，光图个嘴甜了。而想当年“老板”就是资本主义尾巴，人人谈“资”色变，称呼“老板”显然是把对方往死里推，人们也唯恐避之不及。不过现在的“老板”已经开始贬值，因为毕竟“物以稀为贵”，一旦太多太滥，也就失去了其原有的吸引力。

忽然有一天电视台的播音员说“祝观众朋友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你当下就感觉这确实比那句“祝观众同志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要来得温暖。毕竟“同志”更意味着事业，而“朋友”则关注的是情感。这种认同使得“朋友”的称呼在一时间迅速流传普及。不管认识不认识，叫上名叫不上名，见面先说一声“朋友好”，便马上拉近了双方的关系。与此同时，“哥们儿”、“伙计”、“老兄”之类也应运而生。这些称呼之所以能打败亲属称呼而统领一切，其实正应了那句话：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爱人”是在新中国成立后开始在夫妻之间称呼的，但更多的时候是作为书面语出现的。最初的时候国人都比较害羞，夫妻之间互相称呼都有些羞答答，不敢正呼，常常以“孩子他爸”、“孩子他妈”、“我们家那口子”等一笔带过。当然作为翻身做了主人的夫妻，也时常沿袭一些机关的称呼如“老王”、“老李”之类，以体现一种平等关系，而年轻夫妻则干脆直呼其名，则更能显出平等的意思。改革开放后，“先生”、“太太”这样一种优雅的称呼开始在夫妻间流行，对打破平衡做了一种有意的尝试。而同时在南国，另一种叫起来颇有些野蛮意味的称呼“老公”、“老婆”也已大行其道，大举北上中原。如今，在我所在的塞外草原城市，甚至偶尔会听到几个小孩子开玩笑互称“老公”、“老婆”的，足见其影响之广大。

对外国人的称呼由最初的“红鬼子”、“洋毛子”、“大鼻子”，已约定俗成为一个“老外”了。国人在创造“老外”这一称呼时，应该说是充分体现了民族性和世界性的结合。汉民族向来有敬老的习惯，而“老”在中国有“尊称”的意思。用“老外”一词，既可涵盖众多的国别，又可包容稀奇古怪的姓氏，不仅方便了中国人的称呼，外国人自己也很是满意，那感觉俨然是听到一声“老伯伯”、“老师傅”般的受用，搞得他们自己有时也很自豪地宣布：“我是老外！”但准确地说“老外”也还只是在民间流传。正式场合国人还是多以“先生”、“太太”、“小姐”、“夫人”之类呼之，要庄重一些则还有“阁下”、“女士”等。因为这才真正是国际上的惯用称呼。

中国人称呼的大演变，充分说明了改革开放以来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和某种世风的承继迁转，但同时也以特有的时代色彩和精神，建起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折射出改革开放年代的发展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