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杂文与人

嵇涙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5-22 09:4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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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社会中不合理不公平现象比比皆是,能够去深入的思考并“口诛笔伐”,说明了对这个社会的热情。但是我们作为个人的力量是薄弱的,在某些势力面前,八面玲珑是必要的手段。若是逞一时之气让潜规则封了口,那么一切皆枉然。先只有个人的真实存在,对于社会的评判才能继续。很多时候,直硬并非明智之举。

前些日子读过一篇叫《我是个“两面派”》的杂文(载《杂文报》、中国杂文网,作者李益民),文章现身说法,津津乐道自己当“两面人”的“经验”和“智慧”:

我们因写杂文而导致的桀傲(骜)性情最好不要带到生活工作中来,否则会影响人际关系,现在社会人际关系可是生产力。不怕大家笑话,我是个“两面派”,什么意思呢?我是匕首,是投枪,但那是我的文章。我已写杂文数百篇,可以讲篇篇“暗藏杀机”,但日常生活中我却是圆滚滚的,没什么刺。看我的文章,你不会相信我属皮球,看我的为人,你不会相信我写杂文,也就是说,我是个“文不如其人”的人,我完全是里外两张皮,你可以亲切地称为我披着羊皮的狼。对领导,我一样毕恭毕敬,该打水了打水,该擦地了擦地,酒桌上抢着给倒酒,上车抢着给开门,时不时也说点“精神按摩”的话,领导对我还比较喜欢,至少不反感。对同事对朋友,我非常随和,说话面带微笑,从不高声,更不大谈自己的见解,总是认真倾听别人,不谦虚地说一颗炸弹都没扔过。由于我的低调,我的朋友同事关系也不错。是我没正气了吗?不是,是我浩然之气在胸中,夜深人静时我把它写在杂文里。这样,我等于雇了个保镖,安全了,我的“后院”很少有小煤窑爆炸。在这样安全的环境里,我的砖头砸得更勤了,力量更大了,“两面派”取得了丰硕成果。你也许不同意我的做法,但只要写杂文,这个“两面派”我就会继续当下去。

老实说,我不是道学家,亦非清教徒,虽然我对“性情桀骜”的“杂文人”的艰难处境不乏理解,并略有体会,也认同“生存第一”之类的需要与无奈,但看了这篇文章,仍然哭笑不得!且不去辨析写杂文是源于“性情桀骜”,还是如作者所说“写杂文导致性情桀骜”的问题,要说的是:因为写杂文同时也在生活中做个“杂文人”造成处境艰难,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倡导“人不必如其文”做个“两面人”么?杂文(包括眼下大量作为“公民言说”的时评)的使命,在于剖析社会痼弊,揭示人间正道,在于激浊扬清,扶正祛邪,其中不乏可作为社会“纠错”和“建设”的参考,也就是说,不少合理批评和意见,具有不同层次、程度的“实践指向”,可是,如果连作文说话的“先知先觉者”本身都没有打算践行的意思,这些文字还有什么意义!先知先觉而拒绝先行,或者怯于先行,这大概也是中国不少知识分子、文人墨客身上的一大痼弊吧!从这位作者的行止和倡导来看,我倒想建议他不如干脆一心到官场上谋发展,以他的潜力,相信更能大有作为的——尽管这其实并非他的初衷。写什么劳什子杂文呀,要做“两面人”,弄不好就成了“两头不是人”,不仅对自己不合算,也可能损害人们对“文化人”和思想价值的信任!

一位网友看了“百家讲坛”郦波教授《风雨张居正》中关于海瑞的讲述,写了篇《海瑞是改革路上的绊脚石?》,我有几句点评说:是啊,在越来越懂得做人的中国人看来,海瑞处处都是个绊脚石。但是,多数“很会做人”的“朋友”,其实是些什么人呢?还是用一句名言来概括吧:“我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喜欢狗!”实质上,中国许多事情之所以坏,体制根子不良固是根源,“很会做人”的人太多则是同等的恶因,而一些睁眼说瞎话的所谓学者,似乎也总是喜欢为“很会做人”推波助澜。海瑞自有他这样那样的局限,但他作为一个“大写的人”,其大节,其最基本的启示价值,在于他的“视民如伤”,在于他的“较真”,在于他的“言行一致,唯做真人”,他只对自己认定的信仰负责。有意无意漠视这一点,无异于抽掉了海瑞的血脉,剔除了他的筋骨!是非面前,“较真”的人生态度,是必需的,是不可商量的;至于用了什么来衡量是非,用了什么来“较真”,缘于怎样的思维和价值取向,如海瑞的执守“祖制”,他的“原教旨”倾向,其中得失,完全可以放在他的时代背景下进行讨论、分析,这不是问题。可怕的是,“较真”的人格,正是被国人日渐阉割掉的“基因”!

做个“较真”的人,在是非颠倒、价值观畸变的社会背景、氛围下,无疑总免不了处处碰壁。正是鲁迅所揭示的:“在中国,凡有大度,宽容,慈悲,仁厚等等美名,大抵是名实并用者失败,只用其名者成功的。”(“大度、宽容、慈悲、仁厚”等词,同样也可换成“民主、廉洁、公平、公正”等。)而在诸如“趋利避害”、“成王败寇”这些普遍的历史现实导向下,多数人是不会从个人际遇以外的角度,去思考一个社会之所以变得是非颠倒、心口不一、价值观畸变的根源和危害的,通常的情况是:比如对于那些因“较真”而碰壁的人,人们会习惯性地引以为戒,得出对自己最有价值的启示,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从来不含糊,以至于几乎全民心照不宣的是,对于教材里、文件中、理论上向来所弘扬、提倡和批判、唾弃的,皆能反其意而用之。如“凡事要讲认真,不可欺上瞒下”、“凡事要是非分明,不可做好好先生、耍滑头,不可讳疾忌医”之类,便常常是在现实中被反用的。我称这是中国数千年来堪称举世绝伦的一大“秘笈”。

这样的病,显然已入膏肓!将它看作“制度的并发症”,自然可以说是模准了病根,也不失洒脱吧。但是,作为“人”,真能脱得了干系么?真的无须反思么?

这方面,我最认同《南方都市报》原总编程益中的说法,那是源于一种痛切体验后的思考,他说:

有人说我本人和南方都市报遭受挫折,是因为我做人不够圆滑、玲珑、世故,不遵守潜规则,这个观点我坚决反对。相反恰恰应该这么讲,南方都市报最成功的地方和最成功的原因,都是我程益中做人不够圆滑、玲珑、世故。更重要的是,南方都市报最伟大之处,便是它的挫折。

中国最大的糟粕,就是所谓的做人学问,中国人缺乏的是率真和纯粹。中国到处充斥着各式各样、似是而非的做人做官的学问、庸俗管理的学问,其祖师爷都是厚黑学和潜规则。从这些学问那里,我看到的都是争先恐后的、创造性的无耻。我经常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那么多教人做人的学问里边,都不教人怎样做一个正直、正派和有道义的人,反过来都教人怎么做一个圆滑、世故和不吃亏的人。

最不好的现实是,制度性的败坏,与国民性的败坏在双重作用于这个时代,一方面制度性的败坏改造和伤害了国民性,加剧了国民性的败坏,另一方面日益败坏的国民性也为制度性的日益败坏提供了肥沃土壤,两者相互相成,互为因果,又相互推波助澜。但可怕的是我们不以为意,或者浑然不觉,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当前的中国,我以为还是“前公民时代”。这当中,活跃着一支引领国民驶向公民时代的导航队,而程益中就是其中的卓越指挥员之一。对于上述程益中的这些感受与结论,一切“隔岸观火”的纯学理的辩驳,都将显得苍白,甚至只能成为鬼话!你有过他作为中国当前最优秀的公共知识分子的那份信仰和追求么?你有过他作为时代变革大潮中“舆论舵手”的许多生生死死的遭遇和挫折么?你了解过他一度主导的《南方都市报》在培育和推进中国公民社会建设方面的努力和贡献么?

一个正常的社会,一方面是赖有好制度,一方面是赖有敢较真的人。缺一都难成样子,难成正果。撇开“制度”问题,从“人”的因素而言,当代的“李敖生成史”可谓权威启示——在讲真话就等着坐牢的年代,李敖不怕坐牢,不做太监;在讲真话不再有危险甚至能获得“多重光环”的年代,李敖说话还是不顾情面,不做讲哥们义气的犬儒。同时,李敖总是不惮于从他的刀光剑影的文字中“拔刀而出”,该出手时就出手,与身边的不公、不道短兵相接,是非、原则面前,六亲不认,管他翻脸、绝交。所以我说,李敖是中国数千年来第一本色男子!是鲁迅“立人”的“标本”之一!

有人说若在台湾,自己也是个李敖,这话恐怕只是玩笑或误会而已。这是跟有些人学胡适一样,只学了“制度决定论”而“目中无人”,把责任一概推给制度(通常又只是借口罢了)!怎么就看不到胡适其实也是十分较真之人(缺点是对某些同人宽容失度,有江湖气),他明明是教人“争自己的自由”的,你不争,不但好制度很难出来,再好的制度也可能等于虚设;不争,又怎能将制度的真假面目试出来?尽管,争起来都会很艰难。近些年来,不正是由于有了越来越多的人看破了“天降馅饼”的虚幻,为着公民的权利执着艰难地较真,才让人们看到了公民社会“渐进”的一抹抹曦光么!

一点附记:有位叫“独石”的朋友,我原来赞过他“对鲁迅、杂文的了解和思考,超过与我争论的几位”,再读过他的几篇作品后,感觉这话说得还是早了点。他对杂文、评论等问题的论述,细看多似是而非。比如,他对我所说的“杂文是件易碎品”的内涵,就基本上没有读懂,或者说是一种误读。主要问题,在于缺乏深入而急于言说。其实,这至少是好心情杂文版块不少“佼佼者”(如大庆鸿儒、黄池春田等)的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