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广陵绝响

bluewings2006 杂文 局外观史 2010-05-13 17:0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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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竹林七贤以自己的个性和其时社会做对抗,确有其意义。文章文笔厚实,对于嵇康历史轶事所论较为详细。读后又多一些了解和学习。

在魏晋时代黑色的浓云里,尔虞我诈,官场流毒,在那山水之间,飘荡着一只飘逸的仙鹤,它梳理自己的羽毛,不流于世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灵动的琴声映衬了山阳山边的茂密竹林,那幽远的空谷回响,可曾听到他那绝世的琴声?他,就是“天质自然,龙章凤姿”的魏晋风云人物——嵇康。

魏晋时期司马氏政权交替平常,政治家用阴谋获得政权,但上台后却仍旧是宣扬名教,一批争名夺利,口是心非的伪君子小人得志。而正直的中国文人的悲哀就在于手中只有笔杆子,没有枪杆的的尴尬处境。汉代选人的标准“察举辟征”到魏晋的“九品中正制”,都是使士族处于优势而庶族处于劣势。官宦人家的士族子弟,无论才德高下,都可以依靠家族势力,身居朝廷高位。这样,士族把持朝政的恶性循环形成了。而那山野中的“竹林七贤”,尤其是那位“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的嵇康,却不愿同流合污,傲然独立。

嵇康,子叔夜,生于魏文帝黄初五年,谯郡人,因曾任中散大夫,后人有称其为嵇中散。嵇康的祖先本姓奚,原籍是会稽人,后来因避祸来到谯郡,因为居住的地方有一座山叫稽山,嵇康祖先遂舍弃原姓,改姓嵇姓。

嵇康很小的时候就成为孤儿,却有天然出众的才华。乡野四周没有能与之相比的。他的哥哥稽喜(字公穆)曾描绘他的弟弟:“康长七尺八寸,伟容色,土木形骸,不加饰历,而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正尔在群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气”。说是嵇康死后多年,他的儿子嵇绍来到京城洛阳,有人见到后就对嵇康的朋友王戎说:“昨于稠人中始见嵇绍,卓然昂首,如野鹤之在鸡群。”王戎回答:“君未见其父耳。”由此可见嵇康之美,难怪被后人誉为“一世之标”。话说嵇康曾进山采药,被遇上的樵夫惊呼为“神仙”了。嵇康对自己不加修饰,坦然自得,邋遢不饰雕琢,却自有一番风度,为时人仰慕非常。

稽喜的《嵇康别传》中这样描写嵇康的性格:“康性含垢藏暇,爱恶不争于怀,喜怒不寄于颜。所知王浚冲在襄城,面数百,未尝见其疾声朱颜。此亦方中之美范,人伦之盛业也。”嵇康的好友王戎说自己与嵇康在山阳住了二十年,从没见过嵇康脸上出现欢喜或愤怒的表情。袁颜伯《竹林七贤传》云:“嵇叔夜尝采药山泽,遇之于山,冬以被发自覆,夏则编草为裳,弹一弦琴,而五音和。”嵇康对于司马氏的黑暗统治愤然不平,为了表示反抗,他经常逃入山林,与竹林七贤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等人相与遨游,好生潇洒!

嵇康那当去了东阳旧业,好友山涛曾想剖开的镶着河轮珮玉薄片做琴徽的名贵宝琴,曾经弹奏着绝世的空谷幽响。嵇康创作了《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古琴曲,被称为“嵇式四弄”,与蔡邕创作的“蔡氏五弄”,是我国古代灿烂文化中的一组著名琴曲。隋炀帝曾把弹奏《九弄》作为取士的条件之一。《广陵散》是一古代名曲经嵇康加工而成的一首曲子。在悠悠岁月的流传当中,凝聚了历代传颂者的心血,是一首经典名曲。

嵇康还工于草书,其墨迹“精光照人,气格凌云”,被列为草书妙品。他在绘画方面也功底颇精,唐朝时尚有他的《巢由洗耳图》、《狮子击象图》传世,可惜现在已经散佚。

嵇康的倒霉的哥哥稽喜被贬做“凡鸟”,而兄弟感情却很好。一次在阮籍母亲的追悼会上,碰上阮籍的“白眼”。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有个绝活“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稽喜好心好意去吊唁,只好悻悻而归。嵇康听说这件事,就拿着酒、挟着琴去找阮籍,阮籍一见大悦,马上青眼有加,从此两人结为莫逆之交。还有一次,嵇康的朋友吕安千里命驾来找嵇康,碰巧嵇康不在,稽喜就十分热情地出门邀请吕安进屋,没想到恃才傲物的吕安毫不赏脸,坚决不进门,还在稽喜的门上题写了一个斗大的“鳯”字,扬长而去。稽喜还以为在夸自己,殊不知这是“拆字法”,“鳯”字,意为“凡鸟”是也。这道不是他们以貌取人,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稽喜先是举了秀才,和后来又做上司马昭之子卫将军司马攸的司马,为朝廷办事。

但是嵇康和稽喜的感情却温情脉脉,令人感动。嵇康所写的《赠秀才入军》便是明证。“虽有好音,谁与清歌?虽有姝颜,谁与发华?感悟驰情,思我所钦。心之忧矣,永啸长吟。旨酒盈樽,莫与交欢。佳人不存,能不咏叹。”反复表达了对稽喜从军的遗憾和孤独无侣的痛苦,拳拳情深。“流俗难悟。逐物不还。至人远鉴。归之自然。万物为一。四海同宅。与彼共之。予何所惜。生若浮寄。暂见忽终。世故纷纭。弃之八戎。泽雉虽饥。不愿园林。安能服御。劳形苦心。身贵名贱。荣辱何在。贵得肆志。纵心无悔。”这里表达了嵇康他的志向。他还有一首《五言赠秀才诗》,又名《双鸾》中有云:“单雄翩独逝。哀吟伤生离。徘徊恋俦侣。慷慨高山陂。鸟尽良弓藏。谋极身必危。吉凶虽在己。世路多崄巇。安得反初服。抱玉宝六奇。逍遥游太清。携手长相随。”对稽喜的选择表示深深的忧虑。阮籍做官时为了存身保命,稽喜则有着比较明显的功利诉求。稽喜《答嵇康诗四首》云:“当流则蚁行,时逝则鹊起”,表明了鲜明的立场,倒是与阮籍的“曲直何所为?龙蛇为我邻”相对应。兄弟二人在政治立场上、或人生理解上的分歧几乎是不可调和的。然而,嵇康却那么敬爱这位兄长,他们的关系不仅是血浓于水的兄弟之情,更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在《赠秀才入军》的第九首,嵇康用饱蘸情感的笔墨为嵇康画了一幅英姿飒爽的“军中速写”:“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好一副潇洒的军中场景,嵇康想象兄长身穿戎装的模样,应该是很帅气的吧?“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是嵇康想象兄长军中间隙喂马、弋射垂钓的情形。而后面四句则是嵇康对自己的“自画像”:“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那恬淡而空灵的悠然与超脱,仿佛洗净了尘世间一切污秽和繁杂,让人心中的世俗烦恼荡涤一空,变得明静、潇洒而超脱,这不正是嵇康自己吗?嵇康的文章灵动飘逸,甚为清峻,清新隽永而空灵超脱,深得《庄子》的境界。而那超越了世俗的兄弟之情也让人回味悠长。

对于嵇康这样的人物,司马氏当然是要拉拢的,当司马氏杀了曹髦即将篡魏时,就更需要嵇康这样的精神领袖为其制造舆论。于是,司马氏派山涛去说服嵇康。结果嵇康借写了一封长达一千七百多字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并公之于众,不仅宣布与山涛绝交,还把司马氏暗骂了一番,明确表示了自己的不合作的态度。这篇文章剑客泼辣,嬉笑怒骂,痛快淋漓地奚落了司马氏,揭露了其真面目。嵇康由此而声望日隆,但同时也埋下了杀身之祸的种子。

然而,嵇康“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司马氏也很难找出他的过错。其实,嵇康的不合作本身就是对司马氏的反抗,天下士人翕然从之,司马氏便很难控制社会舆论。当时的所谓名士钟会依附了司马氏,变相通过整治嵇康来博取司马氏的欢心。有一次,钟会亲自带领了如云车马仆从,浩浩荡荡的到嵇康的住处摆放嵇康,想探听情况。见嵇康正与人在门下打铁,便站在那里等待嵇康开口。嵇康根本不理钟会,眼皮都懒得以抬,继续打他的铁。僵持了好一会,钟会只好走开。嵇康冲着钟会后背开口:“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耍赖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羞辱冲冠的钟会生了一肚子气,便对司马昭进谗:“嵇康是条盘踞着的龙,不能让他腾起。你不用担心天下不在你的掌握之中,只有嵇康必须顾虑罢了。”嵇康犯的是“思想罪”,“如果任由嵇康等人言论放荡,诽谤社会公德和国家政策,着实做帝王的不应宽容的,应当乘这个机会铲除掉他们,来使风俗淳正。”

吕安之祸使嵇康走向了断头台。吕安是嵇康的朋友,因为吕安的哥哥与妻子通奸,嵇康从中调解,没想到吕安的哥哥心中恐惧,恶人先告状,吕安与嵇康被打入狱中,押往京城。

嵇康来了!小道消息在洛阳城里传播着。太学生们非常激动。嵇康的文章和诗歌早已被他们奉为经典,争相传诵飞,而嵇康绝意仕途的清高与旷放,更让他们可望而不可求。听说嵇康入狱,竟有三千太学生要求一同入狱。最后只有嵇康和吕安被判为死罪。这次“政变”让司马昭如坐针毡。只要有人批评他谋权篡位,就恨不得立即将对方置于死地。嵇康的影响着实让司马昭震怒,再加上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一下子被定为“反动言论”,而司马昭也正想“杀鸡儆猴”,肃清舆论,吓唬吓唬那些不愿意屈从的士人。在朝议中,钟会批评嵇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嵇康和吕安一样,成为了“反动分子”。而嵇康更是“反动分子”的精神领袖,宣扬“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反动”思想。钟会认为,对于嵇康这样的反动思想家,就应该效仿姜太公诛杀华士,孔子处死少正卯那样,杀无赦!钟会义正言辞,群臣唯唯诺诺,于是司马昭顺应民意吧嵇康投入了狱中。

死刑的判决下来了,嵇康知道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就得了自己。阮籍和山涛位卑职低,恐怕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哥哥稽喜也差不多如此。既然不免一死,何必悲悲戚戚,在嵇康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嵇康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儿女写信。这一年,他的女儿15岁,儿子嵇绍10岁。在这篇名为《家诫》的书信中,嵇康一下子变得唠唠叨叨起来,他不厌其烦地叮嘱孩子,你要这样,不要那样。点点滴滴,揭示教孩子们要安分守己的做人。真正的嵇康并不是一个行为乖张,不受礼法的人。恰恰相反,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求至善。在他的好友中,阮籍好用青白眼,丧母而饮酒食肉;刘伶纵酒,裸形在屋中;王戎好利,唧唧我我,皆有外表上越礼之行,唯独嵇康都不曾有。在那个浊浪滔天的时代,嵇康或许是最能领悟孔子的人呢。但历史就是这样让人啼笑皆非,最恪守礼教,修养身心的人,却以“破坏礼教”为罪名,被判了死刑。

行刑当天,愁云蔽日,血色残阳。洛阳城万人空巷。几乎所有的史书都记录下了这个悲壮的时刻:临行前,嵇康神色坦然,问哥哥“我的琴呢?”,“在这里。”稽喜拿出了古琴。嵇康弹奏了一曲行云流水般酣畅淋漓旷绝千古的《广陵散》。曲罢,他面有伤感:“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译。”魂消香断,斯人已逝!

嵇康惨死,士林震动,逃避政治的知识精英被迫做出选择,应举入仕。既然天下景从,司马家族按说不必再客气了。但是,司马昭善用名教扫除异己,却不免被名教所束缚,到死也不肯让曹髦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变成现实。三年后,司马昭死,其子司马炎才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嵇康死后,阮籍只能被迫入官,借酒消愁,时常不去工作,过着痛苦的生活,他的内心却向往着自由。咏怀诗十三首是他心情的写照:“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司马氏夺权胜利后,天下“名士减半”。中国向往自由,厌恶腐臭之气的有独立人格的文人们,只有从“纵情而傲世”转入“采菊东篱下”的田园和归隐山林,不问世事,老庄的精神境界在那个年代是那么不自由。而所谓的儒家“名教”,不过是欺世骗人的幌子。

嵇康之隐是在是以隐作为反抗的方式。以求和皋壤、山林泉石为反抗的据点,此类隐士的真正意图是要建立一个符合自己理想的社会。他们的隐逸活动具有极其丰富的精神价值,中国的人文精神的继承,文化理想的存续,倒有一半应该归功于他们。嵇康他们那种砥砺不屈的硬骨头和追求自由极具反抗的精神,成为了后世文人的“脊梁”。在这种精神下,在那如腐水中一半的社会下,还能够有那么一股清流,从山阳流下,让人们记住还有一一片竹林,还有一曲销魂的《广陵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