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常之乱

《红袖添香夜读书》之一

听雪堂主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5-10 12:12 责任编辑: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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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或好或坏,或悲或喜,也只有自己知道,孟子老人家人之初时说: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诚然。

清人吴楚材、吴调侯二人选遍《古文观止》,选了两篇《郑伯克段于鄢》,一篇选自《谷梁传》(又称《春秋谷梁传》,与《左传》、《公羊传》合称《春秋》三传,传其作者为孔子再传弟子谷梁赤);另一篇选自《左传》(亦称《春秋左氏传》、《左氏春秋》)。其中《左传》以叙事为主,形象生动,而《谷梁传》以解释经义为主,比较呆板。一个故事两篇文章入选《古文观止》,可见这个故事还是挺有意思的。

篇名中的郑伯和段是亲兄弟,郑伯即郑庄公,段即公叔段,均为武公妻武姜所生。《左传•郑伯克段于鄢》中有这样一段话: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日克;称郑伯,讥其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大意如下:(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不顺从兄长,做出了不“弟”的行为,所以不称其为“弟”;弟兄二人开战,如二国国君,所以用“克”这个词;把郑庄公称为“郑伯”,是讽刺他没有尽到教育其弟共叔段的责任;说郑庄公的用意,而不说共叔段的出奔,就是在责怪郑庄公了。

这个故事里有三个主要人物:武姜、郑庄公、公叔段。武姜为二人之母而不母,郑庄公为兄而不兄,共叔段为弟而不弟,笼统来说,就是没有一个好人,这个故事只是封建王朝里争权夺利的一段笑话罢了。而三人的行为与心理,却可以让我们明白许多事。

先来说说武姜。武姜本性姜,是申这个地方的人,因嫁于郑武公而称武姜,这个故事的一切都是缘自她的个人喜好,或者说,这个故事是她弄出来的,若是没有她,郑庄公好好地当他的郑庄公,共叔段好好的当他的京城大叔,她自己也可以在王宫里,每日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一片歌舞升平世界,她们一家人也就不至于留下这个千古笑话了。郑庄公和共叔段都是她的儿子,武姜为什么只喜欢共叔段而不喜欢郑庄公呢?原文里说了,“庄公寤生,惊姜氏”,郑庄公也冤枉,只是因为出生的时候顽皮了一回,想和别人不一样,人家出生都是头先出来,而他却是脚先出来,虽然用自己两条腿走路没有什么不好,但毕竟没有掌握好时机,稍早了一些,把武姜吓着了。不过武姜这人也太娇情了一些,难产而已,在她们这种王家贵族里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大王的老婆嘛,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吃嘛嘛香,营养好,孩子可能也就胖了一些,加之她老人家每天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活动得少,难产是自然而然的事。看看今天的女性生孩子,进了医院,在肚皮上拉一口子,把孩子从那里弄出来,多么可怕的事,也没有见把谁给“惊”了,与这些相比,她老人家的难产能算是什么一件事呀。但她倒好,从此不喜欢郑庄公,几次请(“亟请”)郑武公立共叔段为王位接班人,不想那郑武公却不是个惧内的主儿,竟愣是不理她,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令她好没有面子。到了郑庄公当上大王的时候,她又去帮着共叔段请求封地,然后又当共叔段的内应,想灭了郑庄公,不想事不机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她那机密得了啊?)给庄公抢着了先机,共叔段只好卷起细软,到外国政治避难去了,武姜老人家也给关了起来,这才知道了害怕,到有机会再见着庄公的时候,便拍儿子的王屁说“共乐也泄泄!”乐个屁啊,害得小儿子逃亡国外,每日唱“世上只有妈妈好”过日子,你们到乐得泄泄起来了。不知那共叔段在互联网上看到大哥与母亲其乐融融的样子,会怎么想的呢?他可是被武姜的一偏之爱所毁了的。而今日天下之父母,仍不思悔误,反把武姜偏爱的毛病继承了下来,自己子女做得好时,固然夸得他们象是天上的神仙,便是子女做错了,他们也是千方百计护短,绝对不会让子女受半点委曲,只是孩子总要长大,总不能一辈子活在父母的膝下,到那里,又有谁来护着他们的短呢?武姜是这个故事中的头号罪人!

再来说说公叔段,其实在这个故事里,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先是在王位之争中败了下来,再失去了封地,最后亡命天涯,唱着“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啊,亲爱的妈妈”的歌儿去了。他本性应该不是一个不“弟”的人,只是在武姜的溺爱里才变成这样的,他没有倒着生出来吓着自己的娘亲,也没有象后人杨广那样杀父弑兄夺取王位,所做的事,也不过是把一些没有人搭理的地方与大哥共同管理了起来,后来见大哥事忙,便全权替大哥管理了而已,至于“缮甲兵、具卒乘”,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封地的安全吧,却不料终于给了郑庄公以口实,把他给灭了。史书上说共叔段“骄纵狂妄”,从这个故事里,我却是一点儿也没有看出共叔段的骄纵狂妄。胜者王侯败者贼,郑庄公是胜利者,史书里当然把他写成好人,公叔段是失败者,史书里当然把他写成十恶不赦的坏人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与兄弟公叔段相比,郑庄公才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有他这个对手在,公叔段输得一点儿都不冤枉。起初武姜替公叔段讨要封地的时候,先要的是“制”这个地方,庄公不愿意给,却说那地方太险,虢叔就死在那个地方,把武姜给吓了回去,与庄公相比,做娘的武姜也太嫩了一些。祭仲谏言的时候,他又说:“姜氏欲之,焉辟害?”意思是说我老妈要那样,我有什么办法?其实他有的是办法,只是没有到施行的时候罢了。及至公叔段冒然开拓守地,他也按兵不动,直到公叔段谋反证据确凿的时候,他终于发话了:“可矣!”封建王朝争夺王位,一向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为什么能一忍再忍呢?其实这才是他的高明之处。如果公叔段刚刚犯下小错误的时候,他就制止,那样公叔段罪不大,最多只能教训几句,那样有什么意思呢?他忍着,甚至是放纵般的忍着,让公叔段觉得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直至大错铸成才动手,这样,谁也不能救公叔段了,他才能彻底地除掉这个视作“眼中钉”的兄弟。民间有一个传说,说刘邦当年给项羽追杀,逃到一棵树下的时候,树上躲着一个小孩,尿了他一头,刘邦很生气,但却夸赞了那小孩一番,说后面马上还要来一个人,你若能尿他一头,他肯定会给你好多钱的。到项羽来时,那小孩果然也尿到了项羽的头上,给脾气火爆的项羽杀了。养娃不如惯娃,庄公把公叔段惯起来,让他去犯罪,这样自己才可以给公叔段最凌厉的一击,把他赶出郑国去,而且天下人没有一个人会同情公叔段了。

后世人常笑郑庄公一家三口有违伦常:兄弟相残,儿囚其母。但正如杜牧在《阿房宫赋》中所说的: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者也。隋时,杨广杀兄弑父;唐朝的时候,李世民让自己的兄长李建成、兄弟李元吉都作了刀下之鬼,此类事情也慢慢多了起来,大家也慢慢地习惯了,到最后,若是那一朝不出几个这样的事,大家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孟子老人家人之初时说: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