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而论文

魏文言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荣乐“未若文章之无穷”，然欲有文章之成则必“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用心一而朽木雕，志虑齐而滴石穿。相如“含笔而腐毫”，是以成子虚上林之宏丽；扬雄“辍翰而惊梦”，是以成太玄法言之精沈。鬼仙巡游携锦囊，因觅佳句，瘦岛骑驴细推敲，以遣鸟迹。是故诚心正意则锦秀至，精纯专一则珠玉来。诗云“文章憎命达”，古来诗人文章大家常常处于窘约，蓬牗为窗，棘柴为户，而其为文之乐层出不穷，非所谓命途自于天，性质出于己乎？子曰“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乐其所好，人生何求？故颜回子渊一瓢一箪而不改其乐，令尹子文三黜三仕而不变其志。盖乐于其乐而行止其乐耳。故于文章亦如所媲：乐其所为则无望鹄之心，工耕不辍则能得其所乐。

夫缀玉连珠如人之生长：文章体势如人之品格，篇章结构如人之骨骼，句读词语如人之血脉，内容情感如人之灵魂。其构建亦应本乎自然，若强为取奇，犹如措双手与两足，非旦不通亦且可憎。尝谓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用于所有文学创作亦无不可，当有所感故能有所语，语自心出，其语自真且朴。若尚加雕饰则在损其自然质朴之外又耗其真情，需知灵感之速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过犹不及，当其颠殒，文章必会空洞无实，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外披锦秀，内实草莽。文者，心之画也，笔者，画之具也。当其挥毫扫洒之时，即是心灵驰骋之际。神思之运贵在物我合一，道讲坐化，佛讲寂灭，其理睽也。及至化境，为文则如对水照面，表里如一，心有所想，意有所谙，无不淋漓尽致达于褚表。状白云则腾飞，摹高山则震赫，写情事则化泪，描人世则俨然。狡兔与虎豹竞走，黄龙和白鹤齐飞。摄千古于笔端，凌万世于毫末。浪漫诗仙不为雄壮，沉郁子美亦不为惊风。

文者，至大无极者也。国无文则尚武，家无文则失教。尚武则攻伐并起，争讨无度，横尸遍野不为有忍，血流漂杵不有所惜；失教则三纲尽失，五常全废，欺上凌下不以为耻，杀父轼母不堪为罪。故尚武失教而天下全者无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