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画像

我曾请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画家帮我画像，他说，你生得太难画了。我惊讶不已，哪有这等说辞，太滑稽了，难道是他不想为我画像，还是我并没有提及酬劳的事呢？他解释到：“你同任何背景都不和谐，当人们观察事物时都是以世界为背景的，我们常常会发现某些美丽的瞬间，就是因为偶然的和谐奇妙地出现了。”

我对此颇感兴趣，更想搞清楚我生得有什么问题。而当我想追问的时候，他却说：“我以往作画提笔前，总有那么几秒钟，脑袋是完全空虚的。而当我面对你闭目冥想时，我并没有找到这种感觉，我看到了你。于是我慌了，我不可能就这样为你作画，我想你也不愿意我在这种状态下为你画像。”

我忍不住了，“这和我长的有什么关系呢？”

他沉默了半分钟，点燃不知什么时候灭掉的半截烟，然后猛吸一口，说：“任何人都会认为自己是人群中相对特殊的一个，事实上，我们都是人群中平凡的个体，人人如此。当多个个体以合理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时，就会出现美学中追求的和谐，就是‘美’。而往往在此时，这个由多个个体组成的群体中的任何个体都是极不易被看透的，他们已然是一个整体。你应该明白了，当我试图为你画像时，我难以找到与你相和谐的某个群体即背景。”

“可这是为什么呢？我非常不理解，你说的这些让我觉得恐惧！”

他微笑着掐灭烟头，左手很自然地推一下遮在眼前的长发。“你有没有试过用东西遮住自己半边脸，然后照镜子？”

“没有，但你为什么要转移话题呢？”我感到很不自在。

“如果你这么做，你会发现，无论遮住哪半边脸，视觉效果是完全一样的。”

“这并不奇怪！”

“不，绝大多数的人，会觉得遮住左边和遮住右边，看起来差别相当巨大。”他明显看出来我的惊讶。“你觉得是自己长得有什么问题么？事实并非如此。”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女朋友，说午饭不用等我回去吃了。我打算和这“奇怪”的画家长谈。此间，他已为我们端上两杯新泡的茶水，看着茶叶在杯中起起落落、翻腾不已，但最终都沉在杯底，归于宁静了。

“这是什么茶？”我问。

“我爱喝茶，但买不起名茶。这是去年我一个搞文学的朋友送的，他说是有一回下乡，热心的茶农送给他的，他不喝茶，就便宜我了。”说到这里，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茶的真正品质，是不取决于其形象、来历等外在元素的，我真正感觉到它的美是喝到甚至只是闻到它，这是由某些特质根本上决定了的。但是这杯茶的味道还受到泡茶的水的影响，水质不好、水温不对都会导致好茶被糟蹋掉。难道这就是他想向我阐释的吗？

“人就像这茶叶，不溶于水却将他的味道全散在水里了。人们内心的信仰是通过人在群体中的行为表现出来的，信仰过分偏离群体核心的人就极易失去其所在的群体，成为流离失所的精神流浪者。而在我看来，你便是这样一个流浪者，你的形象与我能找到的任何物象都是不和谐的……”

“你是说，我的追求有问题？我追求着错误的东西？”

“准确的说，你追求着被世人遗弃的东西……”

……

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从画家那里回来之后，我就病了，似乎是唤醒了沉睡的顽疾。我足有两个月卧床不起，幸得诸好友热心探望，我甚感欣慰，便快快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