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越来越轻松
历史越来越轻松,好一个引人的标题。内容诙谐而不失严肃,调侃中彰显说理,其实,轻松的不只是历史。问好作者!
读最近的文字,真的感到中国的历史越来越轻松。让我产生这种感触的主要有两件事。
那天看一张大报。所谓大报不是指版面多,而是指当年被列为两报一刊的显赫位置。那张报纸上发表了王蒙在上海的一篇演讲,前面有一篇关于王蒙的简介。兹摘录一节:“1953年创造长篇小说《青春万岁》;1956年发表短篇小说《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后赴新疆生活、工作十多年。后任《人民文学》副主编、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共中央委员、全国政协常委等职……”
这段话里有两处极有意思。一是王蒙“赴”新疆生活工作。这个“赴”字用得好,我读了之后,有一种志愿军赴朝作战的“雄纠纠气昂昂”的感觉,甚至可以想象王蒙当年怎样积极主动心情愉快地去新疆工作和生活了。再是他的任职介绍,独独少了他任的最重要的职务——“文化部长”。好像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并不存在,他辞职的事也好像没有发生一般。
你看,在文人笔下,历史变得多么轻松啊!
再是有一本大学语文,是“十一五”国家级规划教材。其中有一篇课文叫《家书二则》。
这家书是傅雷写给傅聪的。谁都知道《傅雷家书》是一种特殊的家信,如果不了解背景,我们就无法理解。但书中关于作者的介绍显然是动了脑筋。因为那段文字只说了他的解放前的经历和主要著作,略去了他被打成右派分子和文革期间被批斗四天三夜后愤而自杀的经历。关于收信人傅聪更是只字未提。因为家书没有称谓,如果没人提醒,没有读过《傅雷家书》的学生,根本就不知道收信人是谁。这让学生怎样去理解课文呢?
别着急,编者自有办法。且看编者在课文之前加的一段导读:“从‘孟母三迁’的行动示范,到《颜氏家训》的道德规训,再到曾国藩家书对子女日常生活伦理的强调,中国文化一直有独特的家庭教育传统。傅雷的家书则是这一传统在20世纪的延续和发展,其丰富、深刻的西方文化艺术内涵和艺术见解则显出其独特性。”
有了这一番导读,《傅雷家书》就完全成了一个被诱骗而去卖身的文化妓女。
大家都知道,傅雷是一个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父亲,他并没有中国式的父亲的架子,他与在异国他乡的傅聪,主要是朋友式的谈心,读遍全书,也很难找到中国式的家长对子女的训诫。可是傅雷这样一个有着新的文化闪光点的父亲,在编者的诱导之下,却成了从孟母三迁到曾国藩家书的封建文化轨道上的一个车站。
傅雷家书并不是一般的家书。他们父子的特殊身份和特殊经历,决定了他的家书的特殊性。世界上所有的家书,都是有事说事,有情抒情,言简意赅,直截了当。唯有傅雷家书采取了有话不能说,没话又得找话的方式来写。为什么傅雷家书写得那么长?你想去吧!傅雷的家书,没有表达思念,他能说他在思念一个叛国而去的逆子吗?但是又没有谴责,显然,他非常理解他的儿子,只是这种理解在信中也不能说。所以傅雷表达情感的唯一好的方式,就是珍惜每一次写信的机会,把信写得长,长,长!
这是一种特殊情境下的特殊产物。傅雷和傅聪当时都是有罪之身。一个是全国知名的戴帽右派,一个轰动世界的社会主义阵营的叛逃者。连他们父子通信的资格,都是被特殊恩准的,因此,我们很难想象,他会有我们这种平民百姓那种通信自由。因此,他的所谓“家书”中的平和不是真正的平和,所谈的艺术,也并不完全是他对那些艺术的真正的理解。这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书信,反映的是最特殊的一段历史,或说是特殊历史时代的产物。如果离开历史,我们根本就无法读懂这些书信。可让我惊叹的是,编者竟然有本领让某些历史现象归零,并把它纳入两千年的封建文化正统的版本。
于是,在这些文人的动作之下,中国的历史越来越轻松了。套用《家书二则》的导读中的一句话,这也是中国的历史原则的“延续和发展”。儒家把历史尽情删削,并掩埋了尸骨和碎屑之后,有些于心不忍,这种矛盾心情产生了“微言大义”春秋笔法,后人从“微言”中,还能找到历史的荒冢。而现代的教授们,则能把历史完全掩埋。多少年以后一般的读者,又有多少人还知道王蒙去新疆并不轻松,又有多少人会知道傅雷的心境也并不平和呢?
谎言说一千遍会成为真理;而无言会使后世变成哑吧和白痴。当然,白痴的心情会更加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