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不可侮,肥水向东流
文章内容厚实,对于淝水之战历史因由介绍及其详细,有考据,有思考。历史之说,多有细节有待考察。文笔大气,行文梳理有致,有条不紊。读来震撼,也开阔了视野。
——浅析《肥水之战》
公元三百八十三年,在今天安徽寿县肥水河畔,上演了华夏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统兵八十七万以强凌弱、穷兵黩武的前秦苻坚以败亡而告终;而偏居江南弱小的东晋王朝,仅以五万北府兵战而胜之。这场胜利,使得金陵王气黯然的东晋王朝又奇迹般的存活了近四十余年。
拨开历史的迷雾,钩沉索隐,详细解读一千六百余年前这场战争的前因后果,于今人大有裨益。
从《肥水之战》的字里行间,读出了这样的信息。
出生于氐族的苻坚其人还是一个有所建树的封建帝王。他在公元三五六年发动宫廷政变,诛杀暴虐的堂兄苻生,于十九岁登上前秦帝位。后,延揽贤才,得汉族寒士王猛襄赞,勤政事,劝农桑,戒奢侈,使得前秦国力得以强盛后,在中原大地上东证西讨,招降纳叛,灭前燕,收前凉,统一了北方,建立了土地面积大于东晋两倍的,空前强大的前秦军事强国。此时,整个中国能与他对峙、抗衡的只有代表华夏正朔,偏安东南,以中原士族谢安、恒冲为代表的东晋王朝。
同所有靠炫耀武力,以武力扩张,侵略他国的施暴者一样,在赫赫武功得势之后,欲望难免极度膨胀,得陇就要望蜀,望蜀就要起贪婪之念,在贪婪欲念的驱使之下,难免对时局作出错误的判断,而这种错误的判断最终导致战略决策的失误。
从有关史料记载看来,苻坚在筹划这场战争的前期战略构想时可谓是广开言路,八方征询,他还是深谙重大决策前前秦高层政要意见统一的重要性。
在这场战争的前一年十一月,公元三八二年,苻坚召集前秦勋贵、高级政要,商讨攻伐东晋的可能性。这场战前讨论持续了一个多月,总体来讲,前秦勋贵重臣对这场战争持反对态度。反战阵营一方有,苻坚亲弟,摄政重臣阳平公苻融,监国太子苻宏,尚书右仆射权冀,禁卫军首领,太子左卫率石越,这批前秦政权的核心力量表现出的底气不足,尤以苻融为最。
苻融先是以苻坚待为国师王猛临终前的遗言来加以阻止,“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苻融见苻坚不为所动,又据理力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这里,苻融反复强调前秦本戎狄,东晋为中华正统,正朔相承这个最重要的政治观点。可以看出,这位前秦重臣面对苻坚的赫赫武功头脑是清晰的,内心是虚弱的。其头脑清晰是始终不忘东晋代表泱泱中华,华夏正朔;其内心虚弱是始终不忘前秦是戎狄异族,其穷兵极武是不能征服代表自三皇五帝以来,延绵至秦皇汉武积淀数千年的中华传统文化,和代表华夏正朔的东晋中华正统。
就所谓“华夏正朔、中华正统”而言,笔者以为,其核心内容是中华始祖在黄河流域创建的“大一统”——中国,其外在的表现形式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高度集中统一的中华正朔。从三皇五帝到夏、商、周,再到秦、汉近千年的一脉相传,已深深地植根于中华传统历史文化之中。无论是谁自持武力来挑战中华正统的地位就是“逆天违道”,就是非正义挑战正义。当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苻融不可能意识到这场战争正义与非正义的性质,但在传统“道义”的准则上,苻融发现了这场战争是“违道”的,而“逆天违道”必然导致失败,就这一点,苻融是反战派阵营里头脑最清醒的一位。
由此看来,在战前的谋划阶段,由于苻坚的“逆天违道”,历史老人已抛弃了这位史称“雄才大略”的前秦帝王。
再从当时前秦的国力来看,其已到兵疲马乏,士无斗志的地步。
在此前的三七八年,苻坚遣子苻丕统领步骑一十七万,侵略东晋襄阳,围城一年,被襄阳郡守朱序出击败溃,损失惨重之际,因东晋叛臣出卖,侥幸城破,生俘朱序,此役虽然以攻城夺地而胜利,但前秦已师老兵疲,代价沉重。在接下来向扬州进军时,遭到了谢玄率领“北府兵”的顽强抵抗,终使“都下震恐”的东晋得以保全。
在此前的三八一、三八二年间,前秦为报谢玄扬州大捷之辱,又大举进攻桓冲镇守的荆州,结果是惨遭败局,被东晋名将桓冲斩首七千级,生俘万人。
而在三八二年,苻坚在用武进犯东晋荆州的同时,又以武力征服了西域。
从三七八年至三八二年短短五年间,苻坚发动的战争达五次之多,基本上是一年一次大战,可见民力耗费,国力凋敝到何种程度。而这前四次战争中,东晋虽然付出了襄阳失陷的代价,但无论是谢玄的“北府兵”,还是桓冲的西线主力,都是以胜利挫败了苻坚东侵的凶焰。
所以说,从战前两国的战守态势来看,一方是连年征战,士无斗志;另一方是以逸待劳,誓死捍卫桑梓;所以,司马光在肥水之战后评论苻坚说:“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秦王坚似之矣。”司马光这段评价可谓一语中的。
又从双方兵力对比来看,苻坚虽然在此役征集了“投鞭于江,足断其流”的八十七万之众,出兵长安时“旗鼓想望,前后千里”,可谓旌旗逼日月,剑气犯斗牛,其不可一世的凶焰熏日逼天。但仔细分析这支队伍的战斗力,由此可见:
这号称八十七万的武装力量是一支心怀异志的杂牌军。
何以然之?我们知道,苻坚出身于氐族,在多年的征战杀伐中,以氐族为主的部族武装为苻坚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在前秦地域不断扩张的同时,苻坚行“妇人之仁”,把暂时臣服于己的前燕、前凉贵族安置在长安自己眼皮底下,而在公元三百八十年把绝对忠于自己,拱卫京师的十五万氐族精壮派遣至原前燕、前凉故地以控制之。所以,这所谓的八十七万的虎狼之师没有苻坚的精锐,而他此次御驾亲征所招募的三万皇家禁卫部队——羽林军,又是长安“良家子”,对这些随军出征的“良家子”,苻融在又一次的劝谏可谓切中要害,苻融道:“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试想,这些肥马轻裘的膏粱子弟是真心实意跟苻坚去打天下吗?其无非是想与皇帝套近乎,随几十万大军出去旅游一转,侵略得手后,到石头城掠劫一番,以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在后来的肥水决战中,正是这些“良家子”在东晋五万“北府兵”发动进攻时惊惶失措,退却逃窜,乱了苻坚军队的阵脚,致使苻坚身中一箭,还把苻融的性命搭了进去,此是后话。
再从苻坚为此次侵略的兵力构成来看,率二十五万大军的前锋是前燕降将慕容垂,这个城府颇深,时刻梦想恢复故业的鲜卑贵族在出征初就心怀异志,请看他们之间的对话:
慕容揩、慕容绍言于慕容垂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从这番出征前对话可以看出,这二十五万前锋在战争的紧急关头能有战斗力吗?从肥水之战当天的决斗来看,这二十五万心怀异志的前锋精锐行动迟缓,在远离战场的湖北陨城隔野观望,在苻坚肥水溃败时不予救援,以导致了苻坚在溃逃中前有东晋追兵,后无救援的情况下“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七、八。”的惨状。
再看这八十七万大军殿后的羌族权贵降将姚苌,苻坚对其委以“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实际上掌握着这支大部队的后勤供应和援助重任,但他却行动迟缓,当苻坚率前锋到达河南项城时,他才领梁州兵在咸阳观望,益州蜀汉之兵也才顺流而下,难怪苻坚在肥水溃败后,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昼夜逃亡时得不到后续部队的增援,与这个从来就没有真正臣服的羌族权贵有直接的关系。而且在两年后,正是这个“龙骧将军”用一根弓弦结果了苻坚的性命,而后在称帝后秦受挫时,又把其尸体掘出来鞭打以泄其愤。
可以看出,这样一支由叛将,降将,纨绔子弟组成的部队能有战斗力吗?其实实在在是一个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乌合之众!
除却上面两个因素,再来对比肥水之战两位统帅的个人综合素质。
遍阅所有史料,对苻坚的评价比较正面,有的史学家还将其位列于唐太宗、康熙一类的英主,就有些过分了,而且有关史料中还把他加以神话,如“其母苟氏尝游漳水,祈子于西门豹祠,其夜梦与神交,因而有孕,十二月而生坚焉。有神光自天烛其庭。背有赤文,隐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臂垂过膝,目有紫光。”这就荒诞之极了。但是,这个出生于氐族权贵的少年在其靠杀戮掠劫的同类中,其身上还是注入了一些文明因子,其表现为,在其总角时,“八岁,请师就家学。洪曰:‘汝戎狄异类,世知饮酒,今乃求学邪!’欣而许之。”应该说,他能主动学习中原儒家经典,是“戎狄”中的一个异类,一个有所作为的偏霸一方的帝王。
从其短短四十八年的生命轨迹来看,其前四十余年的成功决定于任用汉族寒士王猛,吸取先进的汉族儒家文化有关。由于他任用了王猛,在灭前燕,剿前凉,臣服巴蜀,远征西域等一系列攻城拔地的扩张战争中得以顺风顺水;在内政方面,王猛为其伸张法治,惩处豪强,兴庠劝学,重农桑,轻徭薄賦,内修德政等方面取得了大治的效果,百姓歌之曰:“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硃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但是,此人通过宫廷政变上台,其僭位弑兄的名分之念致使他思想深处有一种忏悔的“妇人之仁”,在诛杀暴虐的苻生后,按长幼排列,应由庶出的兄长苻法即位,底气不足的苻法不敢承继大统,遂由苻坚僭位上台,据史书记载,为巩固苻坚的地位,苻法最后被苻坚生母所杀,已经为帝的苻坚竟亲到刑场与苻生诀别,并“恸哭呕血”,可见其虚弱的内心世界;再后来,苻法子苻阳,王猛子王皮谋反危及苻坚的皇权,这在封建社会的当时来讲,是应该杀头的,但苻坚却流着眼泪赦免了他们,以博取自己“宅心仁厚”的虚名。
由此而推之,在前秦的政治集团中招降纳叛,据谏王猛,苻融,对慕容垂,姚苌等的重用,足见其头脑模糊,眼光短浅。最关键的是,自王猛死后,苻坚吸纳的儒家文化也自行中止。王猛死后,在短短的七八年间,苻坚不断地耗费民力,财力,向代表正朔的东晋挑战,然后是自掘坟墓,死于敌手。
还有一点,苻坚前半生似乎太顺了,你看他十九岁登上最高权力宝座,而后喜逢贵人王猛,在王猛柄政时代,励精图治,统一了北方,基本上没有遭受大的挫折,顺境使他骄狂,使他的政治野心无限制的滋孽,焉不知“福兮祸所倚”,尧尧者易折,无限制地攀高者必折,这也是历史的辩证法。
历史就这样跟苻坚开了一个玩笑,让王猛引导他吸纳儒家文化,走向强盛;又在其蒸蒸日上时,让他痛失王猛,自觉地背离了王猛制定的政治、军事路线,违天逆道,自取覆亡。
再来看另一方的统帅,东晋重臣谢安。
通观史料,谢安不习军旅,不晓戎机,这是事实。但,此公却是一位彪炳青史,名扬万古的干城栋梁。
首先,他代表了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上应天道。我们知道,西晋以“永嘉战乱,衣冠南渡”而告终,由王、谢等中原衣冠世族转移到吴、越,也就代表着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的大迁徙。王导、谢安等是不自觉地担当了这次文化大迁徙的精神领袖,所以,史学家有关“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没有王、谢等中原世家大族的拥载,司马氏根本不可能在石头城重建东晋,偏安一隅。由于有厚实的中华传统文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东晋的正统,正朔地位就不容质疑了。
史称,谢安由于其高贵的出身,从小就接受儒家经典的浸润,器宇不凡,故枭雄桓温之父,名士桓彝曾对少年时的谢安评价道:“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桓彝的评价对后来谢安遏制桓温篡夺东晋皇权和谢安与桓氏一族同心同德抵御北下侵略的苻坚起到了基础的铺垫作用。
谢安最显著的特点是“每遇大事有静气”,就是在隐居东山啸傲林泉时,也时时显示出领袖群伦的大气。史载:“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谊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以上记载中谢安在“风起浪涌”时的气闲神定,“风转急浪猛”时的审时度势使他在王气黯然的东晋成为抗击异族侵略的砥柱中流,引领群伦的千古英豪,无怪乎在苻坚发动“肥水之战”的战前讨论中,其亲信重臣左仆射权翼劝谏道:“谢安、桓冲,江表伟人,可谓晋有人焉”的慨叹。
谢安有处变不惊的镇定从容,也有面对强暴时的铮铮铁骨。稍微熟知历史的人都知道,与谢安同时代在朝廷供职的还有一位以“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的东晋枭雄桓温,这个手握重兵的“董卓”在废立了几位皇帝之后,于公元三七三年,陈兵石头城外,企图取代刚继位的孝武帝司马曜。此时,谢安与另一个士族重臣王坦之来到桓温营帐,同行的王坦之进入营帐后被桓温的威势吓得汗流浃背,手中的朝板都拿颠倒了,而谢安却神态自若地就座,面无惧色的对桓温说,“我听说有道的诸侯设守四方,明公何必在幕后埋伏士卒呢?”,谢安这举重若轻的一句话镇住了不可一世的桓温,成功的化解了一次以武力威逼的宫廷政变。
处变不惊和不畏强权,这一静一动在谢安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并使他注定深孚人望,在此后的肥水决战中上演一曲雄壮豪迈的英雄交响曲。
更重要的是,与十九岁登基王位一路顺风顺水的苻坚相比,谢安四十岁的前半生是坎坷不断,“初辟司徒府,除佐著作郎,并以疾辞”,作为一个小小的抄写匠,肯定不遂平生意愿;而后又被刺史催逼“不得已赴召,月余告归。”体现了外柔内刚的品性;“复除尚书郎、琅邪王友,并不起”,因窥破司马友的政治野心,不与其同流合污,显示了其高贵的政治气节;“吏部尚书范汪举安为吏部郎,安以书距绝之。有司奏安被召,历年不至,禁锢终身,遂栖迟东土”,时值东晋皇权连年更迭,政局动荡,表现出其锐敏的政治眼光;四十岁前的迭遭挫折引起他夫人的讥诮“安妻,刘惔妹也,既见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乃谓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处于人生低谷时仍能对自身命运有清醒的认识,可见其非凡的领袖气质。
复出后的谢安胸襟大度,在挫败枭雄桓温问鼎东晋皇权的阴谋后,能以自己的德行来感化桓氏兄弟,对其弟桓冲等仍委以兵权,让其重兵扼守东晋西线,与镇守东线谢玄的“北府兵”对石头城形成犄角攻守态势,从战役上奠定了“肥水之战”胜利的先机。
由此可见,两位统帅个人综合素质一对比,此次战争胜利的天平该倾斜向何方,已是自不待言了。
公元三百八十三年八月,“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于万,骑二十七万,旗鼓想望,前后千里”,肥水之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面对来势汹汹的强敌,侄儿谢玄在出征前向叔父谢安讨教,“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面对叔父的从容镇定,谢玄被镇住了,他不得已请出朝廷另一位重臣张玄出面问计于叔父。面对张玄的出面,谢安只得出面接待,但他却将众多亲朋邀集到自己的别墅,要与张玄博弈围棋,并以别墅来赌输赢。史称:“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博弈赌墅”是谢安的精心安排,面对朝廷重臣的质疑,亲朋好友的慌乱,谢安的神定气闲,使“都下震恐”的东晋振作了起来,激发了民心、民意。其实,谢安对前秦的南寇并不是不重视,而是作出了“毁家纾难”的决心,“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从战前的战役防御可以看出,在对前秦正面防守阵地,谢玄用自己的兄弟谢石为前敌总指挥,侄儿谢玄为前锋都督,自己的爱子谢琰也遣送前线,独当一面,抗击侵略者。同苻坚心怀二意的八十七万乌合之众相比,以谢氏子弟为核心的八万东晋壮士当然能抵御苻坚的狐疑之众。
公元三百八十三年十一月,秦晋前锋在安徽寿阳第一次短兵相接,苻坚凭借人众兵广,占领了寿阳,并俘虏了晋将徐元喜。东晋驰援的水军胡彬马上在秦军的下一个攻击点硖石布防,同时,谢石、谢玄也陈兵肥水相持。
晋军初战失利,仓促布防的胡彬因粮草不继向江南大本营告急,偏偏这告急文书又被苻坚所获,深谙戎机的苻坚立即“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为‘强弱异势,不如速降。’”此时的苻坚不愧是一个老练的军事家,在初胜得利时看到了全胜的曙光,接下来就应该趁胡彬粮缺军乱时突袭晋军的硖石防线,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又犯了任人不当的大错误,派怀故国之思的朱序劝降晋军。恋恋不忘故国故土的襄阳守城名将朱序极向谢石合盘托出苻坚底细,指出,秦军虽然号称百万雄狮,但先头部队只有苻融这二十于万人马,且宿卫苻坚的三万羽林军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的“良家子”组成,并建议谢石:“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在此,苻坚“妇人之仁”的劝降,朱序“卧底”的解密,使初战受挫的晋军走出了困境。
正当谢石犹豫这千钧一发之际,得其父亲授的谢琰在力劝谢石无果后,马上向谢玄报告,急调谢玄训练多年的北府兵,由东晋名将刘牢之率伍千北府精兵飞驰洛涧,星夜渡河,反击成功,斩将拏旗,歼敌一万伍千余众。晋军初战告捷,士气大振。而此时的苻坚也被晋军的锐气所震慑,当他与苻融在寿阳城头望见肥水对岸步伍整齐的晋军时,其外历内茬的虚弱本质遗露无余,连对岸山坡上的草木都认为是盔甲整肃的晋军了。
这就是有名的成语“草木皆兵”的出处。从大战前夕两军对峙的形势看来,这场战争正义与非正义的性质已初露端倪。
接下来在肥水河岸对峙之际,晋军主帅谢玄巧妙地利用苻坚急于求战,妄图一鼓荡平晋军的急躁心理,向苻坚下书,云:“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从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战少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明眼人一看,这是谢玄采用的激将法,而其中的要害在于要苻坚拆除在肥水江岸的布防,让出阵地,再来短兵相接决一死战。
而愚蠢的苻坚却不顾秦军诸将的劝阻,利令智昏的决定,“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篾不胜矣!”从苻坚这个致己方于死命的决定来看,在其狂躁的心态下潜藏着虚弱的胆怯,其狂躁的来由是,他仍然凭借着在正面战场上数倍于晋军的二十多万人马,和后续从水路、陆路赶来的六十多万援军,自认为效法一千多年前晋献公“退避三舍”的战法,来击败对方。然而,历史是不可重复的,当年晋秦两国的战争是,正义一方在晋国,晋献公的“退避三舍”是诱敌深入,是己方有准备,有秩序的退却;再看苻坚的虚弱,从他急于求战,急于求胜可以看出,他被“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阵势夺了底气。
于是乎,在秦军退却之际,念念不亡故国的朱序立即在秦军队伍中呐喊“秦军败矣!”,这一瓦解军心的招数立见奇效,加之谢玄,谢琰两叔侄的亲临战场,亲历锋镝,在晋军渡河之时,秦军已自乱阵脚,自动溃退,甚至把秦军主帅苻融撞下战马,被及时赶到的晋军所杀。主帅丧命,这二十万败军当然只有做“风声鹤泪”的鸟兽散了。
纵观历史,这一次的“五胡闹中华”不是以代表汉文化的隋文帝统一全国而告终吗?事实也证明,“肥水之战”发生之际,江东人民在谢安统领下,那种同仇敌忾,全民同心,保家卫国的斗志,那抵御“戎狄”野蛮掠劫的浩然正气,使决战前的苻坚在亲临寿阳城头看到对面八公山上的草木,以为晋兵严阵以待时,由于自己是“戎狄”的底气不足,使这个不可一世的霸主对苻融说:“‘此亦勍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由此,这次战争的正义、非正义性质促使强方走向灭亡,弱者取得胜利。从这里我们想到了六十余年前的八年抗战,尽管民国政府积贫积弱,但在遭到外侮铁蹄蹂躏之时,国共两党摒弃恩怨,五十六个民族同仇敌忾,为捍卫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为保卫九州华夏的大好河山,那前仆后继,视死如归的民族精神,不就是一千六百年前东晋军民抗击前秦侵略的具体写照吗!
对于一千六百年前的这场肥水之战,史学界至今还有另一种看法,认为晋军是侥幸取胜,似乎应由前秦的胜利来统一当时南北分裂的局面。而笔者认为,这场强弱对比的战争实际上是一场文化软实力的较量。自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后,大批中原士族、士子、下层知识份子为躲避北方游牧武力的涂炭,大量涌向江南。由此,华夏文化的重心,中华民族灿烂的传统文化自然就以南方为大本营了。中华文化中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箴言深深地植根于每一个民众心目之中,而这一根深蒂固的文化理念是任何强权、枪炮、甚至是原子弹都无法摧毁的。试看今天某一个大国,在凭借其先进的信息技术,精准的制导炸弹入侵两河流域后,在本国人民急剧高涨的爱国热情面前不是进入了猛牛陷滩涂的尴尬境地吗?
正朔归于一统,一统源于正朔。
历史证明,中华民族不可侮,大道通天,肥水东流,中华正统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轻轻阖上历史的册页,遥望江南,杂花生树,莺飞草长,肥水滔滔,风起云涌,那场金戈铁马的战争交响曲又浮现在眼前,感而慨之,賦诗以记:
投鞭断流逆天道,以强凌弱犯上苍。
旗鼓相望尽贰师,不习军旅纨绔郎。
围棋赌墅气神定,庙堂胜算卫家邦。
风声鹤唳一昼夜,东山折屐在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