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有多远?-关于拙作《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的一些题外话
“人民的春天”和“科学的春天”,以“随笔”谈“随笔”。文章思想较深,见心境。问好作者!
后天就是清明节了,街道上的许多花树桃红柳绿,争相含芳吐艳。若问现在是什么节令,似乎小孩子们都能回答,本人无意在此方面多费口舌。我说的是社会生活方面的节令。
话说1957年3月24日,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一文,描绘了当时特定背景下知识分子的微妙心态。虽然1956年1月周恩来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讲话和4月毛泽东提出“双百方针”给了他们鼓舞,但在他们眼中,“现在好像还是早春天气……未免乍暖还寒,这原是最难将息的时节”,“百家争鸣实实在在地打中了许多知识分子的心,太好了,……从知识分子方面来说,他们对百家争鸣是热心的;心里热,嘴却还是很紧,最好是别人争,自己听。要自己出头,那还得瞧瞧,等一等再说,不为天下先。依我接触的范围来说,不肯敞开暴露思想的人还是多数……究竟顾虑些什么呢?……怕是圈套,搜集些思想情况,等又来个运动时可以好好整一整”。几个月后“反右”运动的事实证明,当时的气候说是寒冬腊月恐怕也不过分。
十年文革结束后,另一位著名知识分子,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又以诗人特有的激情,“张开双臂,热烈地拥抱”“革命的春天”、“人民的春天”和“科学的春天”了(《人民日报》1948年4月1日)。
然而,自此以后,是否就是阳光明媚、莺歌燕舞的春天了呢?是否就永远告别了肃杀的寒流了呢?
我看未必。这一段时间,由于拙作《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的构思、写作、发表,我感受尤深。
《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是我写的一篇长达17万字的历史随笔。现在这个名字本来是这篇文章的第二个名字,后来又改为一个我以为更能言简意赅地表达我对该历史人物看法,因而也更适合的名字(第三个名字),但由于这第三个名字太过具有刺激性,故接受《博客中国》主编先生的建议,又改回了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动了写这篇文章念头的,已不记得了,但我敢肯定,不会早于去年这个时候。从那一刻起,我就处于煎熬之中:一方面是写作的冲动,更是揭穿独裁者画皮,追求历史真相的冲动,另一方面是一种严重的不安、忧虑,甚至是恐惧。当然,最终还是冲动占了上风,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将它写出来了。
春节回家,不知怎么就与弟弟谈起了这个人物,我的观点很令对历史了解不多的弟弟惊骇,他不停地说:“完全是诋毁”,“蓄意抹黑(毛)”,但他却对我提供的史实,还有父亲关于“大跃进”的描述无从辩驳。母亲、弟弟、弟媳,包括讲“大跃进”故事的父亲对我妻子说,我的思想很危险,“要她说说我”。妻子其实也经常批评我:“要是在以前,早就打成右派了!”我嘴里虽然很硬,但心里也不免惴惴不安。
人都有表现欲,我想我的心理也和许许多多作者一样,写出来的东西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发出来,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于是写作前的那个矛盾又出来了:一方面是发表的冲动,让更多的人了解历史真相,从对独裁者的盲目迷信中摆脱出来的冲动,另一方面是严重的不安、忧虑,甚至恐惧。但最终还是表现欲占了上风。这就有了该文在《博客中国》上的连载。
孰料刚连载到了一半,就接到主编先生的一封邮件,告知网站的苦衷,希求理解,我这才严重意识到给网站带来了麻烦和不便。说实话,我知道《博客中国》时间并不长,仅仅是在写作《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过程中,在网上查找资料时偶然链接上的。一进入这个网站,我就感觉好似进入了一个思想观点的大花园,左中右各色人物都在发表着自己的观点,彼此争论交锋着,真的有种“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感觉。我很佩服网站博大的胸襟,甚至为网站表现出的勇气惊异,尤其是当我从网上得知,它并不是像凤凰网那样是港台媒体时,更是如此。我很喜欢她,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精神的家园。所以,我很快就注册了一个专栏,并开始在上面搞连载。顺便说一下,我在新浪网、凤凰网、网易网、凯迪网、搜狐网,以及七八个文学网上注册有专栏,并时有文章发表,但考虑到题材的敏感性,我暂时仅在《博客中国》上有连载。也曾想在凤凰网上发表,但不出意料,凤凰网将它“和谐”了。
我的不安和忧虑更严重了。父母亲、妻子、弟弟忧虑的神情仍在眼前,主编先生善意的提醒又响在耳边:“对你也是不利的”,“快开十八大了,敏感时期,这个内容还是不发为好!”在我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如果说,父母亲、妻子、弟弟们的警告,我还可以以他们不了解国家形势的发展来自我安慰,那么,对意识形态战线内幕见多识广的主编先生的劝告,我就没有理由不慎重看待了——作为一个凡夫俗子,我还没修炼到方志敏、夏明翰、林昭、遇罗克、张志新那样的境界。
我的内心又一次剧烈冲突起来,如1957年的费孝通们那样备受煎熬……
我不禁一次次地问:现在是什么季节,暖风轻飏的阳春还是万物肃杀的严冬?
说是严冬恐怕也不尽然,毕竟现在并不是1957年“反右”和十年文革那样的动辄获咎的年代,现在你在私下里,甚至半公开场合里骂一下什么位高权重的人物,发表一些离经叛道的文章,公安局一般也不会将你以“反革命”的罪名抓起来。现在确实比以往自由多了,各种清规戒律少了,让人闻之色变的政治运动基本绝迹了。
更令人感到欢欣鼓舞的是高层执政理念的变化。改革开放,尤其是进入新世纪以来,民主、法制、公平、公正、幸福、尊严、以人为本等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领导的讲话中,如一阵阵春风扑面而来,让人温暖,让人平空多了许多期待……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的领导都能达到胡、温那样的认识水平,前几年对“普世价值”大加挞伐的闹剧显然就不是“最牛县委书记”张志国之流所能策动的。雷打不动的舆论一律,“五毛党”的传闻,动不动就封网、删帖,甚至以诽谤政府或领导的名义抓人的严酷现实,如一阵阵刺骨的北风,告诉我们,说现在是莺歌燕舞的春天还为时太早。
英国大诗人雪莱说:“冬天已经过去,春天还会远吗?”我只能沮丧地得出结论:“现在离春天还远着呢!”
每念及此,沮丧、悲愤而又无奈便会涌上心头……
值此残冬季节,吾将何以自处?
这两日,读到自己敬仰的李贽和胡适的一些言论,感触颇深,摘录于此,以明心志:
富莫贵于常知足,富莫富于能脱俗。贫莫贫于无见识,贱莫贱于无骨力(李贽)。
直信本心(李贽)。
发自己心事(李贽)。
余作文学不畏人反对,惟畏作不关痛痒之文字(胡适)。
吾久欲有所言,而逡巡嗫嚅,终未敢言。吾天良来责,吾又不敢不言(胡适)。
2010/04/03-04日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