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蝶舞翩跹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04-14 08:28 责任编辑:千千结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27338
编者按

朴实真挚的文字。

父亲是上海人。父亲出生在外滩钟楼附近的一个石库门里。从小喝浦江水长大的父亲在张家口这遥远的北国山城一呆就是三十多年。

今年1月14日,父亲度过了他的第60个生日。那天,忙着开酒瓶、切蛋糕的父亲孩子般的兴奋。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父亲真的老了。

60岁的父亲常常会回忆起年轻时代的热情与美好。1965年,父亲拿着北京师范大学的毕业证书,背起行囊,义无返顾地踏进了张家口师专的大门,那时的他只有25岁。在几十双同样年轻的眼睛注视下,父亲第一次登上了三尺讲台,从此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乐土,孜孜不倦,乐此不疲。时间就在每天听惯了的上课铃声中匆匆地流逝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父亲如今早已是桃李满天下了。有时翻出老照片,讲起他当年的得意弟子如今学有所成如何风光,父亲总是兴奋得满面红光。我想,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快乐、最得意的事情。

父亲身边总是围着一批批学生。当他们赞叹他学识渊博、语言幽默、板书漂亮的时候,我就会想:父亲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当教师。除了当一名优秀的教师,他似乎什么都干不好。他可以准确无误地告诉你,一千多年以前古人的一句名言是出自《论语》还是《左传》,以至于每个字的确切解释,却总是记不住自己的衣服、袜子放在什么地方。母亲到外地出差,他常常会干出钥匙忘在家里,自己被锁在门外的尴尬事来。每当我们拿他取笑的时候,他竟比我们大家还开心,真是不可救药了。

1992年父亲病倒了。当我们从医生手里接过鼻咽癌的诊断书后,全家最冷静的竟是父亲他自己。父亲住进了天津肿瘤医院,三天两头的放疗、化疗,使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可是他还是不时地和我们开开玩笑,并极认真地说要当一个“抗癌明星”。甚至当他的脸上、颈部画满了紫色的放疗标记时,依然扶着母亲的肩膀,在天津的大街小巷溜达散步,全然不顾行人诧异的眼光。我被父亲深深地折服了,换了我,是否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死亡?

命运总是眷顾强者。在经历了一番生与死的考验后,父亲平安地回家了。我们希望他遵照医嘱边化疗边休养,尽快治疗疾病、恢复元气。可是他却割舍不下那窄窄的三尺讲台和几十个学生,竟不顾病后体弱咽干舌燥,趁母亲出差之际,试着上了两节课。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面带胜利的微笑回到家里时,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从此,父亲执意带病重返讲台,继续他的教书生涯。

如今父亲退休了,真正离开了讲台,离开了他的学生。那天,他偷偷地告诉我:上完最后一节课,讲完最后一句话时,他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回想父亲荣获1999年度曾宪梓基金会高校教师一等奖时,心情是那么平静,可是一旦要他离开讲台,离开学生,却激动难已,他太热爱自己的事业了。

父亲说,他今后最大的愿望是:等母亲也退休后,一起回上海住些日子。说着,还拿出叔叔、姑姑的来信让我看。我知道,父亲又想家了。而这二十多年后的上海,还是父亲梦中的故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