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桥与阳关道
本文论述详尽,见解深刻,作者以《红楼梦》的王熙风的当家展开叙述,针对封建以至如今的社会中,典型的封建“家长制”,“家长”,“既得利益者”,封建专制制度等问题作出分析,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文中,尤其结尾,读来相信能让读者认同、深思,有所获得。整体来说,部分论述略显累赘。独木桥,阳关道,其实都离不开民、人。
在《红楼梦》一书中,王熙凤可谓是荣国府里威势显赫的人物。她是贾母的孙媳妇(贾琏之妻),又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因贾母年迈,王夫人多病,二人皆不大理事,王熙凤就成了荣国府实际上的内当家。用句现在的话说,就叫“主持日常工作”。在她主持家政期间,“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见第65回)无论谁要在荣国府里办成点事,她是个绕不过去的人物。
如第24回说到,贾府的本族子弟贾芸想求贾琏在荣国府给他弄个差使,贾琏没办成,对贾芸说:“前儿倒有一件事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言语之间,贾芸窥破玄机,就转求婶子王熙凤,并借钱买了冰片麝香给她送礼,还当面自我检讨说:“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王熙凤趁机敲打他说:“你们要拣远路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好说歹说,才揽下这桩差使。
如果说外人初进荣国府办事尚不明就里的话,家下仆人却深知个中三昧。
如第36回说到,“如今且说王熙凤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后来才恍悟这些人都想把自己的女儿塞到王夫人房里补金钏的缺,一个月能领一两银子的“工资”呢。王熙凤就故意不置可否,只管来者不拒,安心收礼,采用拖延战术,“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乖空方回王夫人。”收足了礼,才和王夫人研究补缺的事。
透过这两件事看,王熙凤俨然是荣国府里的一把手,擅权营私,不走她的门子,休想办成事。正因为她手握大权,家下仆人才会对她曲意逢迎,死心巴结,王熙凤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甚有排场,天长日久,自然惯出了爱显摆的毛病儿。那些别有用心、有求于她的人专挑她的痒处挠,好使她在受用之余芳颜大悦,能为已所用。当贾芸买了冰片麝香去荣国府给王熙凤送礼讨差使时,“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凤姐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逢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开始时王熙凤连正眼也不看他,待他甜言蜜语胡诌一通奉承话后,凤姐“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不仅笑纳了他的礼物,还夸他知好歹,第二天就许他管事了。
就是这个在王熙凤面前毕恭毕敬,拍马逢迎的贾芸,不过是一个口蜜腹剑的十足小人,在贾府被抄,凤姐病死之后,竟与他人沆瀣一气,差点儿把王熙凤的独生女儿巧姐卖给一个藩王做小老婆。若王熙凤泉下有知,当悔之不迭。
虽说这些都是小说中的故事情节,但小说总是当时社会现实的反映。熟读《红楼梦》的毛泽东就说,他是把它当历史来读的;他甚至说过:“不读《红楼梦》,就不知道中国的封建社会。”我们通过《红楼梦》,至少对封建社会有了这样几点认识:
首先,这个大家族的家政大权集于一人之身,是典型的封建“家长制”。王熙凤不过是荣国府里的孙字辈媳妇,她能说一不二,仰仗的就是她作为荣国府最高家长——贾母的代理人身份。“家长制”是封建家庭的权力结构模式,荣国府作为封建专制时代的皇亲国戚,是封建贵族大家庭的一个缩影,它折射出了封建专制制度就是一部扭曲人性、驯化顺民的精神搅肉机。它搅碎的是人之为人的尊严和独立人格,它把任何一个完整的生命都撕扯得支离破碎。“家长制”为封建专制制度提供了赖以生存的肥沃土壤,封建专制制度在中华大地上深耕两千多年,已经根深蒂固。君主专制不过是放大了的“家长制”,不过是用国家暴力机器扶植起来的“家长制”,其本质就是“家天下”。
其次,这个“家长”即当权者,在行使权力时总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当权者怎样能攫取最大私利,就怎样行使权力。王熙凤通过上述两件事已经把这一点诠释得一清二楚。贾芸不给她送礼,就休想讨到差使。在给王夫人屋里补缺一事上,她更是把权力的“寻租”发挥到了极致:收礼多多益善,捞不足不办事。这种寻租行为是专制权力的内在本性,因为不受外在约束的专制权力必然助长私欲膨胀、徇私枉法。在专制制度下,哪怕是一个再怎样安分守已、清心寡欲的人,一旦大权在握,也会变得肆意妄为、贪婪无度起来。
第三,“家长制”即专制体制下的既得利益者,往往是狼心狗行之辈。贾芸作为专制体制下的受益者,最终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无德之人。越是无德无才之徒,越会像蛆虫一样寄生于臭气熏天的专制制度的粪水之中,越希望权力的运作不要透明,越需要乌烟獐气的政治环境,这样就可以浑水摸鱼、偷梁换柱。公平公正、公开透明的竞争规则反而是他们仕途和财路上的拦路虎,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缺乏参与公平竞争的自身素质和条件,他们只能搞歪门斜道,只能不择手段。他们与四处逐利“寻租”的当权者们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一方趋炎附势,投机钻营;一方卖官鬻爵,中饱私囊,双方各得其利。于是乎,“庙堂之上,朽木为官;阶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
封建专制制度作为政体已经在我国结束整整一百年了,但是封建专制思想时至今日远未彻底根除,它依旧盘踞在一些手握大权的负责人的头脑之中,就像毒瘤一样侵蚀着健康的民主肌体。尤其严重的是,现在还没有根除这种毒瘤的良药;防止专制思想作祟,制约专制主义横行的权力制衡机制尚未有效建立。制度的缺失、机构的缺位、体制的缺陷,为专断、专权、专制的肆虐留下了巨大空间。一些部门和单位的一把手,大权独揽,唯我独尊,背离民主决策的原则,大搞“一言堂”,一人拍板,一锤定音,“家长制”作风严重,贻害无穷。
在这种个人凌驾于集体之上的畸型权力结构之下,人们崇奉的必然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的信条。既然一个人说了算,只须把功夫下在一个人身上,又何必在乎群众的意见呢。于是出现了“众人争过独木桥,无人愿走阳关道”的反常局面。一把手的门子就是一座独木桥,虽然狭窄,却是通向成功彼岸的必经之路,众人使出浑身解数,蜂拥而上,不怕挤破脑袋,就怕挤不过去:反观群众路线,虽是一条阳关大道,但对于那些专制的当权者来说,群众的意见不过是耳旁风,哪里会往心里听?下边的人心知肚明,既然芸芸众生,无足轻重,谁还会傻到走群众路线?谁还会浪费时间与群众打成一片?长此以往,各级脱离群众远矣。当下许多落马的贪官,那边厢群众举报不断,这边厢官职不断升迁,边腐边升,越腐越升,不就是脱离群众,搞一言堂的明证吗?
权力天平的倾斜必然导致人们行为走向的扭曲。由于一把手位高权重,一言九鼎,其个人好恶往往成为评判他人优劣、决定他人进退的无形准则。在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下,争相取悦于当权者的人就会络绎不绝,尤其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更是千方百计向一把手靠拢献媚,极尽攀附邀宠之能事,他们悉心揣摩当权者的心思,投其所好。对好大喜功者,大肆吹捧,阿谀奉承,直至树碑立传,歌功颂德;对贪财好利者,送钱送物,收买利诱;使好酒者不知“今宵酒醒何处”;让好色者“温柔乡里骨软筋酥”……
深陷于形形色色包围之中的一把手们,听到的是一声声讨好的奉承话,看到的是一张张献媚的笑面孔,久而久之,便闭目塞听起来。结果善恶不分,贤愚倒置。那些在群众中口碑不佳,无才无德,却诌媚有术的投机钻营之徒;那些颐指气使愚弄百姓,奴颜婢膝攀龙附凤的奸佞小人,却一个个登堂入室,加官进爵。而刚正不阿,一心为民,不事权贵的浩然君子;满腹才学,一身傲骨的饱学之士,却怀才不遇,备受冷落。让人徒叹“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这种专制体制下权力的失衡造成的危害是何其大啊!它摧毁了公正合理的社会评价、激励和晋升秩序,使“公平竞争、优胜劣汰”的普世法则失灵了;而“顺我者运昌,逆我者无望”的悖行谬论大行其道,从而助长了脱离群众,迎合领导,欺下媚上,投机取巧之风的漫延。此风一长,群情懈怠。如果只须烧香上贡,即可功成正果,谁还会积善行德,苦苦修行呢?当溜须拍马之徒靠弄虚作假、搞歪门斜道而无功受禄、官运亨通时,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呢?“捷径”不废,世风可危。
大树的生命在于根,政权的生命在于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民贵而官轻才是兴世之道,才是长治久安之策。只有当权者的权力受到有效制约,群众的意志得到充分尊重,一言堂变成群言堂时,投机者才无机可乘,钻营者才无机可钻。只有还政于民,群众真正当家作主时,无论什么人,谁也不敢只看领导的脸色行事,唯领导的马首是瞻,而是要千方百计体察民情,听取民意,对群众察言观色,凡事要看群众点头不点头,答应不答应;无论什么人,谁也不敢肆意妄为,大搞坑害百姓、取悦领导的政绩工程,而是一心一意扑下身子为群众办实事,谋实惠;无论什么人,谁也不会整天揣摩领导意图、投领导所好,而是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甘当群众的孺子牛。
只有铲除了独断专行的“家长制”,打破了唯我独尊的“一言堂”,才能把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