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带”杂文的“新生代”——兼谈网络杂文的历史嬗变

马非牛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3-09 16:33 责任编辑:apline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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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论述详尽,见解较为深刻,作者就杂文,言论自由的历史,和今珊的作品作出分析,从中表达自己对杂文的“新生带”、“新生代”等看法,有一定参考价值,文中,尤其结尾,相信能让读者有所思考。整体来说,论述略为累赘,部分显得偏颇,见仁见智。

王富仁先生在给我的杂文集《淡味斋随笔》作序时说,写杂文就不如找根绳子去上吊。当时深以为然,而且自身也深深体会其中的困难才停笔不写十余年了。现在读今珊先生的《今珊博客杂记》,很有感触,觉得杂文似乎又有了希望,不但是希望,而且看来杂文还会繁荣起来。

杂文是地道的泊来品,并不适合中国的国情,所以杂文在中国一直活得很艰难。从鲁迅开始弄杂文到“文革”中跳了楼的邓拓,几乎没有一个人讨了彩。鲁迅虽然有过被神化的光环,那是因为他死得早,如果他还活着,并且不能改变自己,进监狱几乎是铁定的。所以我有一度曾经觉得中国的杂文应该有一个绰号,叫做“狱边文学”。“花边文学”也总是受着主流意识的歧视,但是那不要紧,因为花边的东西是人人离不了的,事实上也是人人爱看的,所以不管花边文学如何受虐待,都是摔不死的皮老鼠,一不摔不打了,它就又鼓胀起来。杂文不同,写杂文的人总在狱边晃来晃去的,那玩意实在太危险,所以写杂文的人就少了,杂文的香火自然也就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不过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因为历史确实前进了,杂文也已经大体脱离了文字狱的危险。这种局面来之不易,这其中包含了整个中华民族对历史和现实的痛苦的反思,也凝聚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善于面对现实的文化智慧。

“除掉毒草可以肥田”的理论人人都懂,大除毒草的年代好多人都经过,因此,也都清楚除毒草的代价是非常之大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多么光彩照人的口号呀,但为了除去毒草,不得不把它撕得粉碎。等过了那阵子,大家才知道结果是两败俱伤,被当毒草除的人固然很惨,当年除毒草的人也没得了好。所以现在就是有了毒草再找除草的人,也几乎没人再愿意干这种事情了,就连那句曾经光彩一时的理论,到现在都没人再说一下是对还是错,到底该怎么“鸣”和“放”才好。可见过时的理论,也跟过了保质期的食品一样,你说这事整得惨不惨。

中国有句老话,说再好的刀枪药不如不剌口子,这话实在是对极了。如果不出“毒草”,就不会有人脸红,不会有人发怒,不会有人心惊,也不会有人肉跳,这是多么和谐的社会呀。这实在是非常好的事情,于是整个社会开始努力了,于是大家就形成了一个很有中国特色的共识,那就是在大家的意识里形成了两个圈,一个圈里的人和事是不能写或尽量不能写的。有些情况你不了解,非要硬说就容易犯错误,当然就是你说了也不会有人给你刊登。所以作者们写文章都得想一想我的文章在哪儿发,有没有人会给你发。费力巴叉地写了半天登不出来,实在是再丧气不过的事。鲁迅在《社戏》中有一句话,“谁肯给白地卖力气呢”,小时候读到这句话只觉得写得挺逗的,现在才深有了体会。你不要说这些写稿子玩杂文的人太过世俗或市侩,你要知道现在是商品社会。“著书都为稻粮谋”已经不再是反话,而是真实的表达。过去的人写文章是为了立身和立言,现在的人是为了扬名和赚钱。所以写了文章没地方登你写它干什么呢?

与此相对,另一个圈是可以写的。与不能写的那个圈子相比,这个圈子是一个非常广阔的天地。那里有说不完的人,说不完的事,讲不尽的理,骂不尽的街。而且写了文章有的是地方发,于是杂文就在这里又繁荣起来,所以我把当下中国的杂文称作杂文的新生带。不是时代的代,而是地带的带。当然说“新生代”也可以,因为现在杂文与传统的杂文毕竟不同了。因此也可以说,当今的杂文是新生的地带里长出的新生一代杂文。

陈谷子烂芝麻地说了这些,是为了说今珊的杂文,也是为了顺便说一说当今新生带杂文的特点。

从今珊作品中体现出来的新生带杂文的最大的特点是平民化。

传统的杂文曾经是文化贵族的专利品。因为当初写杂文的都是学者。一般的人可以写小说,写散文,轻易可不敢涉足杂文。因为人们都说杂文要杂,写杂文要纵论古今,横说中外,旁征博引,滔滔不绝。这一点就要了命。平民百姓没读几本书,甚至连字都识不了几个,自然难望杂文的项背。

现在的社会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分两个方向。一是文化下移了,一是学者飞天了。

如果说中国什么发展得最快,那就是学历。大家都识了字,写文章写杂文就是识字的副产品,所以平民百姓有事就直接说话了,不必再求别人。很多人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写起了自己想写的文,如今珊先生,可见如今杂文之普及。

与此相反,那些本该去弄杂文的学者却齐刷刷地从杂文的圈子里跑出来。这年头儿奇怪,什么事都发生变化。当年猪尾巴大肠头的远远不如正肋值钱,现在正肋的价值远远被猪尾巴大肠头的甩下了。教授学者们也是如此。三十年代一个学者在报纸上不见文章,就等于那个学者的死亡,而现在的教授比鲁迅时代多得多,但是以文章著名而且让百姓耳熟能详的教授却几乎没有。何也?时代不同了,什么都会不一样.就连说话都不一样了。有一则短信中的一句话单道教授好处:“教授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这就是现在教授的基本特征。他们也说话,但他们说的,是一套别人不懂自己也不一定懂的话;他们也写文章,但他们写的,是一些别人看着没用自己也知道没用的文章。教授注重的是能够名利双收的学术论文,注重的是自己评职称买房子买汽车,至于费力不讨好的杂文,对不起,去他母亲的吧。

所以当今平民化杂文的兴起标志着杂文进入了直言时代。鲁迅的时代,还有许多学者为百姓代言,现在的学者都进入了象牙宝塔,根本不了解百姓,所以说出话来大多非馊即臭。比如一个很有名的搞经济学的教授发明了一个词,叫做“待富阶层”。这样的说法很代表当今的学者的心态和水平。这就等于故意让朱门的酒肉的香味飘散出去,让那些倒是还没有成为冻死骨的百姓闻着香味,然后对他们说,不要着急,这样的美酒高餐你们早晚会有的。再比如今珊在他的《绝不能用“呼吸税”来扩大“内需”》一文中所批评的那个主张征“呼吸税”的院士,你说他怎么想来呢,怎么会想出这么个词呢?这连人话都难说够得上,又怎么可能代表平民的想法呢?如今的教授名流都已经飞升上了天,要表达平民的意愿和思想,这些人是指望不上了,那就自己说,自己写吧。

有人替百姓说话固然是好事,但其实也是很可悲的,因为直言总比有人代言好,所以杂文从代言进入直言的时代是非常可喜可贺的事情,是一种历史的进步。这让我想起一个笑话,道是一个将军在酒席间放了一个臭屁,文人们自然要笑掉大牙,那将军道,宁可当众出丑,不叫它毒气攻心,这话说得何等好啊。诗词小说可以讲含蓄,而杂文就得快人快语,所以杂文作者是文人中的侠客,必得有一颗仗义之心,有一腔沸腾的热血,必得能够路见不平一声吼,必得有激情,必得有敏感,也必得有胆识。这一点,你读一读今珊杂文就知道了,《我是教师,谁给我受贿的机会》、《职业就不允许你伟大》等等篇章,都是那样酣畅淋漓,新鲜活泼,敏捷快意,都是说出了只有站在平民百姓的角度才能说出的话,这正是当今杂文的强大的生命力之所在。

从今珊杂文中体现出来的平民化杂文的第二个特点是它的当下性。所谓当下性就是更注重眼前的事。出了周老虎就说周老虎,出了李宇春就说李宇春。报纸网络上有了什么引起大家关注的事,人们就议论一番。这难免就有吵作之嫌,难免就缺乏高瞻远瞩和战略纵深,就难免有人会问,今天吵李宇春,明天吵周老虎,这有什么意义呢?那么我问你,你今天出门刮风了,那风有什么意义?你是定然难以回答的。但是你肯定懂得没有春风难化秋雨的道理。我们不容易知道哪场风会带来雨,但是我们得知道有了风就必然有雨。要想获得秋雨就得任凭春风去刮,不要随便去议论风的大小和方向。今天吵房价,明天吵股市。你吵我吵他也吵,吵着吵着就吵出了真知,就吵出了永恒。所以,这些都不能成为否定平民杂文的理由。你看到前些年出现的流行歌曲了吗?流行歌曲出现之初,有人大加伐斥,有人如遇洪水猛兽,还有人看着人人都能当歌手实在眼红。但它还是兴盛起来,社会不但没有因此礼崩乐坏,相反,却产生了许多艺术精品。所以如用“快餐文化”来概括一个时代的某种文化现象的特征,这还可以,但是如果觉得这是在对那种文化现象进行贬斥,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们忘记了一个文学发展的基本常识:所有的文学作品,产生时都是快餐,然后经过遴选的才是精品。不要忘记,文学创作本身是一种冲动,不快意当前,如何去创作?一部《诗经》,就是当年的流行歌曲的汇集,唐诗宋词元曲,都是当时文人们的“快餐”或“手纸”。写字就是写字,写字的人多了,才会出现颜柳那样的大师;相反,为了当书法家去写字的,看似很像模像样,很正南巴北,但是这样绝对练不出书法大家来。所以你捧着一部几乎只剩下精品的文学史去对照现今文学,或某个人的作品,去要求刚刚兴起的平民化的杂文,然后再说这说那,那绝对是按图索骥的现代版。“当下”这个词听起来让人感到是那么短暂,殊不知,任何“当下”都是历史不可缺少的链条。至于它在历史的链条中起什么作用,那得后人去说,你要说它没意义,对不起,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最近看了《南方周末》上的一篇文章,大概的意思是批评现在的杂文缺乏深刻性。那意思是说现代杂文难出鲁迅。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未免太急躁了。因为简而言之,现在是一个不需要鲁迅出现,或者说是一个不重鲁迅重周迅的时代。所以重要的不是能不能出现鲁迅,而是杂文是否能够兴旺和繁荣。当今的杂文找到一个新生的地带,又进入了一个新生的时代,这本身就是十分难能可贵了。所以,新生的这一代杂文,将会在这个新生带里长期地存在下去。只要它生存下去,只要写杂文的人多起来,本身就是希望。今珊不会成为鲁迅,今天任何写杂文的人也都不会成为鲁迅,但是鲁迅式的人物,就存在于他们之中。新生带的新生代杂文的出现,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文化智慧,代表中华民族思想智慧的新的鲁迅式的人物的出现,只是早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