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江湖(下)
五
自从药园的牌子被姚镇长撤走,唐明就在药园里养了两只错犬。前面有两个畜牲,左右被金水河锁住,后前靠着一堵青湛湛的石崖,再从两翼包抄过来,伸出双臂把一片风光放出来,可远观而不可蛰玩的正经样儿。我挑了一个黄昏大摇大摆地闯进唐明的园子,这两个畜牲竞出奇地温顺,摇头摇尾地在我大腿上蹭,一左一右跪在地上,两只前瓜欢快地做揖。
我非常满意。踏着金水河的涛声,直奔唐明的窝棚。
唐明的窝棚如一朵开放的莲花,乱七八糟的酒瓶和纸片压在床上,昌出一股汗味尿臊味的书香。
我将这些纸片从酒瓶子里抢救出来,竟然是一些火土根栽培技术。我将这家伙的战场打扫干净,又将带来的一瓶好酒埋在被窝里,耐心地等待。
唐明的药园夏天里一片清翠,这些药腾腾儿缠在小竹杆上,叠成一株一株的温柔软与缠绵,我找到一处绿荫里藏起来,守株待兔。恍惚间觉得这藤藤蔓蔓儿一串串抖动,仿佛有蛇出没。正要跳起来抓一根棍棒,却突然从叶缝里瞅见几块白亮亮的腿脚,紧接着,肉滚滚的脊背与大腿一疙瘩地从枝叶里冒出来,是唐明。
刘老师的声音从这枝枝叶叶间绕过来,口里大约咬着火土根藤。唐明仿佛在吸烟、大口大口地冒气,不断发出狠狠地声响。唐明赤身裸体站在火土根藤里面。
唐明用一根一根的火土根藤抽打刘老师的大腿,狠狠地说:海成哥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你嫁给李天成的儿子,简直是送货上门,肉包子喂狗。
绿叶深处蒸腾出一串串的哭泣,湿漉漉的,一下子就潮湿了我的裤子。
六
有两条狗看着,唐明的园子一下子火了,一些莫名其妙地事开始在园子周围发生,先是有一个粗壮壮的小伙子从药园后面的山崖上摔下来,掉在水里把脑子涨的圆圆的,然后就有一些人被唐明的狗咬伤,被狗从裤裆里掏出泥糊糊的火土根,才暴出白芽头儿,怪可惜的。
狗咬人不是新闻。但这不看相的狗竞咬了天成支书的儿媳刘老师。
咬刘老师的那一天,唐明正躺在药园中心的一个窝棚里灌酒,穿着戏袍一样的道袍在阳光下吟苏轼的《永调歌头》,吟唱《梁山伯与祝英台》。
刘老师飘着一朵肉口超短裙,踩着一双云白的鞋子,闪着一身玉兰花香气走向园子,狗可看不懂什么女人,张口就扯下一双长简丝袜,露出白亮亮的大腿肉。唐明的狗咬人不叫,唐明就继续在窝棚里喝洒吟诗。眼看那一件短裙就要被撕下来了,刘老师只好大喊救命。
唐明随手掷过来一根肉骨头,从狗鼻梁上掠过,撞在狗牙上。这畜牲及立刻被肉欲吸引,望掉了眼前这一个美人。
唐明的狗就在刘老师被咬的当天夜里被人用煮的半生不熟的胳膊粗细的白萝卜将满嘴狗牙“拔”个精光,唐明的窝棚腾起一把大火。一同燃烧的还有园子的两条看门狗,被人用泡过酒的馒头醉倒在地,投在火堆里烧的噼噼啪啪爆响,整个金水岭都飘着狗肉的香味。
刘老师在大火即将熄灭,夜色很浓的时分回到隔壁的屋子里。
刘老师没有哭,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口里哼着歌,是红高梁插曲:《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随着这一把火,唐明的火土根儿被金水岭的人连根拨起,四散逃窜,趁着夜色掩盖,栽满了金水岭四处的山坡。
唐明随着这一场大火神秘地消失。奇怪的是唐明的那块牌子还没有烧掉,头脸口舍被火烤的像一块盾牌,站在风里哈哈大笑。
我将唐明的牌子抱回我的处所,让他站在门外处给我看门,经历过烈火而永生的东西,纵然是一个稻草人,也被看门狗高一个层次。而且我坚信,只要这牌子不死,唐明的魂魂总有一天会聚成人形,再回到金水岭。刘老师用七彩粉笔将那一只稻草人的每一张口和每一张口里的的舌头涂的五颜六色。
七
刘老师开始对我好起来。她钻进我屋子里来与我讨论非典。拉我到好屋里喷消毒水。
我将她的床喷了厚厚一层,在她的床单上卧一滩水。我将消毒液浇在她的衣服上,烧出她的裸体。我将这一种刺鼻的液体顺着她的胸脯胳膊与大腿四处奔流,一会儿就冲出一条一条的沟壑。
于是,她送给我的这一张躺在床上的照片,就这样被我洗的干干净净。
就在我毁人不倦,将唐明的牌子胡乱折腾的一个下午,我接到姚镇长电话,让我火速到县非典办接人。说金水岭有一个群众冒着非典疫情到省政府门前上访,最后昏倒街头,被省非典办遗回。这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大约同刘老师一样饱经洗礼,衣服裤子被消毒液烧的干疮百孔,按照小孔成像原理,这个人的身份及纤毫毕现。
这尊裸体缓缓向我转过身来,头发递的精光,两眼深深塌陷,面目炭一样枯焦。这个上访者竟然是唐明。
我心里一阵发酸。唐明确你的火土根被人偷了狗被人烧死了也不至于到省城去送死,你要相信组织。
唐明两眼空空地望过来,透过我的躯体,飞向远方。
我将唐明拉到镇非典办隔离区留体查观。
我天天给唐明送饭送酒送菜,默默地隔着玻璃门在他身边坐一会儿。
唐明不吃不动,佛一样坐化,两眼空空地从玻璃门射出来,照在我身上。
我回金水岭带来一捅包谷烧将唐明从头到尾浇透,然后将摆在他面前的饭菜踢倒在地。
唐明从我的脚下抢出食物填进口里,爬在地上将尿一样奔流的酒一口一口咂干。
唐明的身体刹那间开始膨胀,身上的衣物树皮一样剥落到地上,炭黑的面孔开始发出红润润的光。
我问他何必舍近求远,他咯咯大笑,有些噎气:虽然我唐明仅一小小村民组长,但还能辨明小鬼与阎王。你杨乡长能解开刘海成的死因,你就是我的阎王爷。”
我多少有些发闷。我听人说起过,那架桥的钢材好像被人偷去不少。而当时负责工地的人好像是天成的二叔;那天唐明也在场,天寒地冻的和二叔痛饮,直到天昏地暗的睡去,一觉醒来,工地一片狼藉,二叔也不见了。正惊疑间,二叔带了一帮人来施工,突然一声大叫:材料被人偷光了,不由分说就把唐明绑到村办公室。二叔一口咬定唐明偷走了钢丝木料,说唐明睡觉前缠他喝酒,有预谋地把他灌成乱泥,直到半夜被尿憋醒,伸手一摸,唐明的半边被窝冰冷冰冷。黑灯瞎火又头疼欲裂,他还以为唐明偷人去了……
我做不了阎王,我只有默然把唐明送到镇非典办查体留观。查观七天,唐明无发烧咳嗽症状,接回村接受检查,又关进了隔离区。
我有些不安,就在他被隔离的第二天,悄悄去探视唐明。隔离室设在一个小山沟的老库房里。打开门,烟尘很重,我高声咳嗽,想唐明自己会走出来,然后就把他带出来,和他好好谈谈。好一会儿,毫无动静,我让人用手电筒向暗室里照射,连鬼影都没有。
我们直扑进屋,却见后窗的钢筋弯出一个大洞:唐明逃走了。
八
唐明逃跑的事迹从镇上报到县上,从县上报到省上,逐级上报使唐明变成了优美的文字材料。不久,非典慢慢就解除了,我也渐渐把唐明丢在脑后。
秋季不知不觉间来临,村民们从唐明的园子偷出的里黄姜竟长的出奇的好,市县组织的产业结构调整观摩团一拨一拨来到金水岭,我同村支书李天成整天捏着手喇叭迎来送往,介绍经验。
一天中午,我同天成正坐在大树下养喊哑的嗓子,突然看见一串小车停在田埂,直奔大田而去。领队的好像是当地人,正对着参观者指点江山。
这领队居然是唐明。原来这厮在非典期间,窜入广州等地倒卖金银花,竟死里逃生,一夜暴富,现已在省城药材批发市场开了一家批发部。
唐明带来的客商以每公斤2元的保护价将金水岭的黄姜全部签单。
我和天成同时嗅到了钱的魅力。我们组织本村17名薯芋大户组成全县第一家薯芋协会,了解和掌握本地和外地药材市场、调整本地产业资源。我们都想为薯芋做点什么。
我们引来了一批媒体记者:介绍这第一家农民协会,介绍黄姜落户金水岭的十年历史以及唐明,一个屠夫的传奇故事。
于是,从冬天到第二年春天,省市各大媒体都频频出现金水岭,金山镇及唐明的故事。
此后的春夏秋冬,我几乎天天泡在金水岭,因为金水岭已有了我的协会我的事业。更重要的是,我还在深山开了五亩荒地全种了薯芋。天成竟动用村里的公款和薯芋协会的会费,投资5万余元到西安、户县等地租地种黄姜,我们都在等待收获金子。金水岭的群众有一句谚语:种薯芋=种黄金。
但想不到一交过冬天,薯芋市场全线崩溃,一口气从3元/公斤狂跌到0.4元,金水岭的群众背着黄姜大闹金山镇政府,潮水一般涌着叫着我的名字要给我放血,还破口大骂要操我的祖坟破我的风脉扒掉我的乌纱帽。
正在我焦头乱额之际,唐明又一次从天而降,唐明竟以2元/公斤的高价在金水岭收购黄姜,大大超出我的想象。
九
从此以后的事就像是一场梦。第二年春天,金水镇换届选举,我被选为金山镇镇长,我们的镇长被提拔到县上当了一个强势部门局长。
这都是金水岭和唐明的功劳。因此,这一个春天,我都在等待唐明,暗自准备找一个春和景明的地方同唐明开怀畅饮,脱光衣裳,裸饮。但唐明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这一年夏天,我才知道唐明死了。有人说,唐明是喝酒喝死的,同生意上的朋友一口气喝了8大碗,第二天就一命呜呼。有人说,唐明是被风流神勾走的,唐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酩酊归来,遇一艳妇,云雨之间衰竭而亡。还有人说,唐明是被黑帮害死的,说他在省城并没开什么药材批发部,带着一伙兄弟鸡鸣狗盗,最后竟偷到一个黑帮老大家里,被人千刀万剐而死。
唐明的遗体在我离开金水岭的那一天回到故乡。我也正从金水岭搬回镇上。我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金水岭,站在金水岭山梁上,我慢慢脱光衣服,摆开一张报纸,取出一瓶“包谷烧”,从头到脚湿透,最后向酒瓶里装了满满一泡尿,摇匀,飘起洁白的泡沫,一口一口喝下去,辛辣直透肺腑,看来有时候喝酒与喝尿并没有区别。
我又将这一张记载刘海成以公殉职的英雄事迹撕碎,卷成大母指粗的一支纸烟。我深深的吐一口雾气,心里慢慢蒸发,从眼睛里流出来,我将这根烟载进土里,为唐明祭奠,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都让他随风逝去。
我迎风而立,让金水岭的一切都干干净净而去。我慢慢穿上衣服,走出很远了,听见鞭炮一声声炸响,唢呐袅袅地升起来,远远地仿佛还有人唱孝歌:
人活在世上有什么好说声死了就死了。
亲戚朋友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