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江湖(上)

秦雨木鱼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4-10 19:04 责任编辑:天下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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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唐明虽然我离开金水岭已经五年了。

那一年清明前后,我下派到金水镇任科技副乡长,奉命到金水岭包村。金水岭是金山镇有名的穷村,全村百十户人家七零八落的撒落在一面山坡上,一端直插云霄,一端插进河里,当地人都说,金水岭的风水都被金水河带走了。

进村第一天,村支书李天成就告诉我金水岭有两大“英雄”:一个是前任村长刘海成,给村里架设钢架桥时掉进万丈山涧粉身碎骨而死。另一个是杀猪匠组长唐明,能给人看风水做道,还当过省报农民通讯员。能吃大碗大碗的生肉,喝大碗大碗的辣酒,还是村里大名鼎鼎的“钉子户”。

吃饭时分,天成媳妇刚刚端来酒菜,一个粗粗壮壮的影子闯将近来,身上胡乱扎着道袍,一手扶着半瓶酒,光着脚跳,甩掉道袍,精着身子哈哈大笑:李志书,听说你个龟儿子家来了客人,撒家专门搞来一瓶尿给和你枪对枪、矛对矛干上三百回合,歪歪斜斜就要过来,两只脚一扭,瓶子一下飞到地上爆炸,正混乱之间,一个女人散乱的追过来,轻轻的将他扶回道袍里去,笑着说:“天成支书没来,这是来我们金水岭包村的杨乡长。”

唐明顿时安静下来,恹恹的坐在一边发呆。我一时有些尴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扔过去。唐明没有接,任那烟从唐明脸上掉下去,看看要落到地上,才倏的叉开双指轻轻一夹,用嘴一根根叼出来,吞进口里一阵猛嚼,嘴和牙慢慢蠕动,眼里隐隐憋着泪。我不敢声张,只见他又从床底的乱纸堆里翻出一份文件,撕碎,噗的一口吐出烟丝,夹在掌心里一阵猛搓,一会儿就卷成大母指粗的一把卷烟,一根根插在之指缝里向我大笑:杨乡长,请你也品赏品赏我造的“英雄”牌香烟。笑声荡漾之际,那份残缺的文件已轻轻飞到我的面前,原来是金水镇政府下发的关于向刘海成同志学习的决定。说着又哈哈大笑:“人死了还学什么,还是让活人享受一点实惠”。

唐明的话使我醍醌灌顶。海成从金水河挤摔死的,我就让天成支书把群众通知到金水河桥上开会。虽然清明已过,但村民们还是自发地带来了鞭炮、火纸和清明吊,他们在桥鸣炮烧纸,将清明吊挂在桥拦上,被风刮的哗哗直响。

被烟火和鞭炮的气味轰鸣着,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凝立桥头,金水岭山坡一片贫脊的黄,本来应该有绿油的麦田和金串串油菜花,但由于镇上要搞结构调整,全部留了白,已给我这个科技副乡长在上面伸胳膊伸腿,做绵绣文章。

天成踱过来,说人手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又指着一群为烟章气的人对我说:小杨乡长可要好好奋斗,你一来金水河岭有人给您敬老爷祭天,保佑你开升官发取老婆,喜上加喜。

我定定地看这些人,也不过二三十人。天成支书给我汇报,姑娘小伙儿都纷纷飞向外地寻找爱情,只有到过年时分才飞回来。骑摩托的回来的大多是些鸭子,坐出租回来的大多是些鸡,背着铺盖卷儿,从金水岭一步步向上爬的是扒矿洞洞的。现在还没过年,来开会的就只有这些婆娘。

我用手机叫来一辆大巴车,把这些婆娘拉到金山镇,又拉到县城,最后把他们拉到一大片烟地里,整天看惯了庄稼的女人们看到地里全部长者烟叶,感到很稀奇。我在这块烟地里传达镇上春季农业工作会精神,号召金水岭栽烤烟。

唐明的金水岭历来都是示范点,我决定从唐明的点上突破。但是唐明没有来。

唐明果然是块硬骨头。我挑了一个中午去拜见“洒王”。金水岭中午的太阳很毒,这厮大约不会再浪到哪里去灌酒。唐明家里只有两间房,照门就是一张床,床头上贴着一张“八卦”图,黑鱼和白鱼合抱之处钉着一根大铁钉,铁钉上面悬着一兜砍刀、铁钩以及锣鼓铙钹等家伙。,门背后竟赫然贴着一副对联;

天地乾坤一杯酒生死浮屠半支烟

唐明的灶房里塞满了好多女人,剥葱的、刮土豆的、洗菜的乱哄哄地热闹非凡。正惊诧间,一妇人笑盈盈的从灶房端一杯茶迎出来:“杨乡长请坐,唐明昨天给人做道,半夜才回来,这下醉死了”。定睛一看,床上果然卧着一个人,黑色的道袍胡乱缠在脚下,唐明四脚八叉仰在蛟帐里面,隐隐约约地,这家伙好像只穿一条衬库,胡子从下颌长到胸部,顺势连到小腹,很像一各蜿在上面。我暗暗叫苦,这厮怕是又喝醉了,正想悄悄退出去,这家伙一下活过来,大叫一声“杨乡长”你来了,就一个鲤鱼翻身从蛟帐里跳了出来,变出一袭白衫,赤脚套着一双圆口布鞋,头光凸凸地,一粒粒汗珠排的很整齐。

唐明双手给我敬烟,又翻身倒柜地为我找茶叶,我指了指面前的杯子,唐明哧一声笑了,即哪里是茶,是糖,我给你找一种金银花茶,是我自家采的,太阳地一晒,金黄亮色,香喷喷的。

我品了一杯,味道很淡,直到喝进口里,才发现这香气早等在唇齿之间、慢慢化在肚子里。我笑着说唐明你懂茶道。

唐明又是哈哈大笑,我懂匪道,杀人放火,劁猪宰羊,兄弟样样精通,样样稀松。

一会儿功夫,这些女人就捣弄出个“十三花”出来:四晕四素,八个副菜,外面围着四个干果杂盘,中间一道主菜吃着端着,留着不尽悬念。

唐明和我约法三章:多喝洒,少吃菜,不谈政事。我一杯一杯与唐明痛饮。饮到大约一斤酒了,唐明哈哈大笑:杨乡长果然是个刚人,喝酒很有派头,以后怕是前途无量。

我忙说唐明组长你喝多了,我们喝一壶金银花茶吧,说着就起身为唐明和我各自叙了一杯茶。

唐明又是一阵大笑,一口吞干,又一字排开摆出8只洒钟儿,一溜线筛上。说“扬乡长无事不登三宝殿,酒家就和你提个龙门阵边喝边聊。

我说出了计划在河边组搞烤烟示范点的想法和观点,唐明静静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始喝酒,滋溜滋溜8钟一口啜在口里,咕咚一声灌进肚里,半天才有一句话漂上来。

杨乡长言之有理,唐明奉命照办就是。

唐明亲自领着我找到一个老农落实育苗任务,又带人给划定的地畔子周围钉木桩,还撒上一道白线。最后在白线最邻近公路处栽了一块烤烟基地的牌牌。

牌牌是用纸壳子做的,字是唐明用灰炭描上去的,金刚怒目,很有决心。

我把金水岭村的进展情况亲自向镇长做了汇报,领导很重视,亲自驱车前来视察,最后镇长用一辆蹦蹦车拉来一个宠然大物,是一块具有5米高、3米宽的产业示范牌子,绿底白字,正常视力三五里开外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唐明对这块新牌子热爱有加,摩着脚高高的腿喃喃自语,老兄呵老兄,上次你溜的好快,这次我唐明一定说在金水岭生根发芽,长大开花。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季过后,工作开始慢慢闲下来。唐明制做的那块牌子悠然出现在市报上;牌子附近还有一大块小字,介绍金水岭产进展情况和编者按:我们需要这样的牌子。

金水岭上了报,镇上产业促进会又给我奖了500元钱,我这这个科技副乡长一下名利双收。

我把金水岭的新闻剪下来复印了好几份,又用那500元奖金买了一只烤鸡一扎脾酒和一箱方便面给唐明送去,唐明长期饮辣酒很伤胃,我要让他慢慢习惯喝脾酒,一点点温和文明起来。

唐明对我的礼物丝毫没有胃口,就像狗只爱吃屎而不爱狗不理包子一样。他啃开一瓶啤酒,离嘴三尽,用口接了三五口,唇八舍儿一起搅动,然后喷出一股酒箭,直射那张报纸,将那一块“牌子”浸的湿透。

唐明爆出一串轻笑,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相信扬乡长,是个正人,也真心想为金水岭谋点事。要是扬乡长能够一直支持我,我唐明就不怕了。我不知道唐明怕什么,这个在关键时刻发呆的家伙。我直管拍腔子答应他。要求尽快落实烟苗移栽任务。镇上到时要组织村干部到金水岭开现场会,取你唐明的径呢。

唐明仰天长笑:我的径水好取,恐怕到了真要取经的时候,连你扬乡长都要骂我。唐明说着说着声音一点点低沉下去,从口里收到心里,又化成几滴尿水水摆在脸上。唐明真是不中用了,被突然袭来的成绩陶醉的一塌糊涂。

我激清满情地把金山镇二三十名村组干部领到金水岭的产业示范园里,牌子早已树好了,介说词我早已背的滚瓜乱熟。

但就在我们站在田间地头那一刹那,一位村干部大声惊呼;这哪是烤烟苗苗,这不是金岭土生土长的火土根苗苗吗?

我一下跳起来,这种苗苗我在唐明家见过,想不到这厮竟在关键时刻暗渡陈仓。

我急着去找唐明,唐明不在家,家里只台着唐明的儿子,一个劲儿地傻哭,只说唐明到金山岭采药去了,传颂时候回来不知道。我又去查看那几棚烟苗,依然在漏棚里舒舒服服地长的好好的,一点也没有到大田去锻炼的意见。

我只有自食苦果。我将索性铺盖卷儿从镇上背到金水岭。

天成支书让傻儿子开一辆面包车把我接到他家里,专门为我准备了一间房子,磁砖地板,PVC天花板,还有吊顶花灯,办公室、席梦思床,落地窗帘上已有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来。

我在这间房子里陶醉了很久,还是执意搬出来,这是傻瓜儿子和刘老师的新房,我心里有些发酸,我不能让年轻人浪费青春。

我将铺盖卷拎到唐明家里让他给我解决实际问题。

唐明将我邻进村办小学里一间破房子里,一股秽气扑面而来,房梁上两只老鼠叽叽喳喳地交流着老鼠爱大米的心得体会。唐明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堆牛尿堵住墙洞眼上,又叫来一位女教师往墙面上糊报纸,最后用几根彩带织成一个金光闪闪的顶棚浮在头顶上。

这老师就是刘老师,天成支书的儿媳。刘老师轻轻给我笑了一下,就消失在隔壁的房子里。

唐明从怀里掏出一瓶包谷烧酒为我接风洗尘。我闷闷的喝酒,暗暗生自己的气。

唐明一只脚踏在地上,一只脚架在木板床上,不停地抖动,床板吱呀呀乱响,跟着嘲笑我。

唐明不再与我对酌,独自将瓶子仰起,咕咚咕咚。喝水一样一口气将瓶喝干。他东倒西歪了一会儿,突然问我。

杨乡长,你知道喝酒最高的境界是什么吗?

喝酒三部曲:千言万语,豪言壮语,不言不语。早已俗了,我实在懒的猜。

唐明轻轻地说:是裸饮。脱光衣服,席地对饮,好高山流水,如自云舒卷,路明乡长,你敢和我裸饮吗?

唐明衣衫散乱,头发乱蓬蓬地,裤带松绔绔地直拖到鞋子上,一个人走来走去,很好看。

同金水岭一样,金山镇所有的村庄都是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夏季里金水河干涸,那些栽在地里的烤烟苗终于经受不住考验,一棵一棵枯死,消失,真正的金光闪闪。

只有金水岭在这个夏季还保存一片绿州。这些被唐明栽植示范园里的异类药苗苗竟出奇地团结艰苦奋斗,不仅没有枯死,还不断顶出一片又一片的叶子,藤儿蔓儿抱在一起成伞,编成网,给地皮覆了一张绿地毯,旺实的可以在上面打滚。

烤烟死了,我这个科技副乡长有些真正的喜欢上了金水岭。

我开始想念唐明的那块牌牌。那块被姚镇长亲手栽的牌子早已被技走了,唐明那块纸牌牌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可笑的稻草人,胳膊腿上裹着破麻袋,肩上披阗一条一条的塑料布,硕大的头上,长了七八只血盆大口,每只口里又仲出七八条韭菜一样的舍头,被风刮着,满园子哈哈大笑。

唐明虽然给我编织了一个美若梦境的屋顶,但金水河的风声水声一遍一遍地冲刷的人孤枕难眼。那几只老鼠不畏畏艰难险阻,从牛尿堆里打出大洞小洞,钻进报纸缝里咬文嚼字,唧唧喳喳做爱,将墙面尿成世界地图。更要命的是,我这张小床非常请醒,我稍做翻身,就咯吱咯吱乱响。

一个晚风甚是沉醉的晚上,我从唐明家喝过酒回来,由于时间不早,便没有拉灯直接摸到床上。正要枕涛入梦,屋里又是一阵吱吱乱响。我只有拉亮灯泡,但朦胧之中吱喳声竞愈发嘈杂,一点没有被光亮吓退的意思。一翻身坐起来,哪里有什么老鼠,一种山摇地动的声响从刘老师的屋子里传过来,真是见鬼,刘老师每天都回家去照料婆婆,莫不是有贼。正要披衣起来,却传来女人低低的哭泣,一阵狂风暴雨般地声音将人声盖住,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很满足的喘息压过来,接着是点火抽烟的声音:都怪唐明那个畜牲,要不是他去告状,海成就不会被村民罢免,也不会一气之下从桥上跳下去……你还哭什么,我好歹是你丈夫,再傻总比我那支书老子强一百倍,老牛拉破车,光打雷不下雨。……

月亮慢慢升来,从窗口射进来,投在墙上,花白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