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缘何少一竖

西递是皖南山区群山腹地中的一座古老的村落，因为保存完好的古代民居群而闻名，这些古民居多有门楣题额、厅堂楹联，尤以联为多。其中最著名的一幅是：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在这14个字中，有4个字为别字，其实是作者或者也就是房子主人有意为之，以昭示深刻的人生感悟。其中，“快”字缺一竖，“辛”字多一横，“多”字少一点，“虧”字多一点。主人的意思是，要牢记少得快乐多受苦，少占便宜多吃亏，这样才可以在艰难人生中立足脚跟，稳步前进。道理不错，无非是教人善待挫折，学会忍让，也含有少索取多付出的教诲。但总觉得作联者另有他意。

中国人最能忍受屈辱，至于能否在屈辱中卧薪尝胆发奋图强，其实是一个未知数。历史上有韩信钻裤裆的情节，也有刘阿斗愿当安乐公的故事。有人把屈辱当作人生奋斗的动力，也有人认屈辱为宿命，而且后者似乎更占多数。究其原因，“快乐”之类的对联罪在不赦。

快乐，人生之所求；辛苦，人生之所避。有了快乐，又担心别人嫉妒而受攻击，所以便克制，还要做出一幅只有辛苦的样子。中国没有狂欢节，大概和这有关。“乐极生悲”嘛，所以不能太快乐，即使有快乐也最好偷偷地乐，遮遮掩掩地乐。你说这累还是不累！有人受不了这份累，便放歌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又说：得行乐时且行乐。坦率如此，却必定遭殃。小时候读李白的《将进酒》，老师说：伟大的诗人也有时代局限性，李白在这首诗中透露出来的及时行乐思想是消极的。这样一顶大帽子，压得李白千百年喘不过气。其实“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样的人生大快乐，是上苍眷顾也罢，个人艰苦奋斗得来的也罢，只要不损及他人，狂欢一乐又何妨！

西递村崛起于朱明王朝。据我有限的历史知识，曾被斥为“无赖儿郎”的明朝中后期几位帝王生活相当腐化，官僚商贾以沉潜声色犬马为能事，奢糜之风亦盛行民间，但广大贫下中农却是想奢侈没门，没门不代表不想，只要心里有想头，就有可能做出铤而走险的事。所以那些有条件奢侈的皇亲国戚、官僚士绅甚至大商人小地主，在纸醉金迷的同时，还得提防着点儿。于是在享尽快乐之余，空出一点心思写下教人多辛苦少快乐的对句，无非是想让自己的快乐能长存，免得辛苦之徒愤愤不平而揭竿。由史及今，公仆们挥霍公款饱餐山珍海味之美、山水美人之秀，或监守自盗，充实家中钱柜、银行帐户，快乐至极便宜占尽，然后还得义正辞严，鞭挞不幸败露劣迹的“同志”，张扬克勤克俭之道，岂非作秀！

我的一位长辈有一句口头禅：快乐得受不了。他似乎从来未遭遇特别快乐的事，一生的喜事不外乎为人夫为人父，再就是当了爷爷做了姥爷，最大的一棕也就是建了一溜平常的房子。但他总是快乐得受不了，比如在儿女春节回家时，亲友请他喝一杯酒时，孙女叫出第一声爷爷时，都笑得十分灿烂，算起来天天都有快乐事。

缘何要让快乐少一竖？咱平民百姓，心里不装着乌七八糟的念头，快乐原本来自辛苦，不损人不伤人，所以有快乐时尽可以及时地乐，尽情地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