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如花花似梦
一个明星的衰落,便是自身时代的终结。梅艳芳走了,于是梅艳芳的时代也就结束了,但是她带给人们的意义却始终留存于人们的心中。文章回顾了梅艳芳的演艺之路,并表达出了怀念之情。
——感怀一代天后梅艳芳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一曲缠绵哀婉的《女人花》,勾起了我对梅艳芳的怀念。
都说女人如花,而花有百种,牡丹的高贵,荷花的纯洁,菊花的典雅,梅花的清傲,兰花的幽雅,玫瑰的娇艳,桂花的潇洒,刺梅的泼辣,百合的玲珑,茉莉的柔美……女人若能百中得一,便可令人为之倾倒。而梅艳芳,却将多种花的品味集于一身,于柔美中见坚强,于妖艳中见幽雅,于爽朗中见婉约,则堪称“风华绝代”了。
有人说她是一个天生的歌后,天生的影后,天生的全能之才。的确,梅艳芳创造了娱乐舞台的神话,在香港影视音乐的殿堂,梅艳芳“大姐大”的地位至今无人替代。她是第一位,也是至今唯一一位兼膺歌后、天后(最受欢迎女歌星)及影后(最佳女主角)之荣的香港女艺人,是香港片酬最高的女演员和香港电影市场的票房保证。
梅艳芳在她21年的舞台生涯里,创造了无数奇迹,无数经典,甚至在弥留之际仍坚持开个唱。她放弃化疗,以最美的状态完成了对音乐最好的诠释,宁让生命壮美地落幕,亦不枯萎地颓败,苟延残喘。美丽在死亡的刹那凝成永恒。梅艳芳就这样惊艳一瞥后,化蝶飞去,在世人心中保留了一份完美的想念。
2003年,那是个不幸的流年,那年的春天,梅艳芳的挚友“哥哥”张国荣突然去了。春天,本是一个欣欣向荣、万物复苏的季节,却因他的离去而变得分外萧索,后来又遭遇了一场严酷的SARS,举国上下陷于一片悲戚之中。这一切似乎在宣告着一个不祥的预兆。果然,萧瑟的冬日就传来了梅艳芳的死讯。这一切来得是那么地突然,那么地令人心痛。一代天后终未能熬过生命的寒冬,未及聆听新年的钟声,就撒手人寰,香消玉陨。
这朵美丽的女人花,在她死亡时也未等来那双温柔手。
或许她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她是属于舞台,属于大家的。
且让我们踏着《女人花》的旋律,来追溯梅艳芳那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1963年10月10日,在香港旺角的一个贫困之家,一个女婴哇哇落地,谁都不曾想到这个女婴会成为今后亚洲一颗璀璨的明星。她就是梅艳芳。在她之上,有两个哥哥及一个姐姐。父亲的早逝,家境的贫寒,使梅艳芳从小就告别了童真,也形成其倔强独立的个性。梅艳芳的童年是一部心酸的卖艺史。当时一家五口仅靠母亲经营破旧的“锦霞”歌舞团得以维生,为减轻母亲负担,解决家人生活问题,才四岁半的梅艳芳便踏上舞台,跟随妈妈与姐姐梅爱芳登台表演,从此一生与舞台结下不解之缘。
梅艳芳很有音乐表演的天赋,虽然从未正式跟老师学过唱歌跳舞,但她会看着别人在台上表演,自己站在一旁“偷师学艺”,小小年纪就赢得“歌坛神童”的美称。然而这种天分与荣誉并未给她带来快乐,反而给她的心理造成了极大伤害。当时的人们对“戏子”“歌女”颇为歧视,梅艳芳这样一个具有音乐天赋的孩子,并没有引起大家关注,不但不被认同,反而遭到耻笑。在一次电台节目的访问中,梅艳芳这样说道:“以前唱歌的人都不受尊重,人们都称呼为‘歌女’,在他们眼中‘歌女’是一个不正经的行业,于是便阻止了同学们与我来往,看着别的小朋友在一起玩耍时,自己永远都只是一个人,感觉十分孤单。”
这样的成长经历,使梅艳芳比同龄人要成熟、懂事、独立得多。这也为她成为今后艺坛的“大姐大”奠定了基础。
回顾童年,梅艳芳不无感慨。在无数次访问中她曾说过,为了赚钱养家,令她丧失宝贵的童年,这段期间回忆全部是卖唱的日子,出入最多的地方并非学校,而是荔园和大小歌舞厅,有时甚至要在街头献唱。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有机会重新选择五岁后的生活,她希望多读书,不用一颗小小心灵便要承载沉重的生活问题。一代歌后绝非她的志愿,她最希望的是可以成为律师或警察。然梦想与现实终失之交臂。
不过不管梅艳芳愿或不愿,幸或不幸,她毕竟还是走上了这条艺术之路,这是艺术的幸运,也是所有观众的幸运。毕竟,这个世上多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划时代巨星。
“至今还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在音乐领域,影象世界,在名利旋涡,情感舞台都无可替代地精彩。如果人生是一场战斗,这个女英雄,身经百战,输赢参半,赢也赢得光彩,输也输得磊落。”这是世人对梅艳芳身后的评价。
唱出真我性情,演出自我风采
1982年,十九岁的梅艳芳获得在娱乐圈崭露头角的机会,在香港无线电视台举办的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上,她以一曲《风的季节》获得冠军。当时的比赛评判黄沾和顾嘉辉在听完梅艳芳演唱之后都惊为天人,黄沾给了她满分50分,顾嘉辉是评判主席,说艺术无满分,硬扣一分给了49分,冠军自然是理所当然地落到她的手里,媒体报道:“分数胜亚军几条街”。梅艳芳一炮走红,被誉为“徐小凤第二”,一时炙手可热。随后梅艳芳签约华星公司,并蟾宫折桂,摘取“香港电台中文金曲榜”之桂冠。1983年,她在东京音乐节上又获亚洲特别奖,成为最受注目的乐坛新星。著名形象设计师刘培基为她精心打造新形象,从而摆脱了“徐小凤第二”之名,走上了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
此后,她的唱片如狂风般袭卷市场,她的名字也随之家喻户晓。1985年,《似水流年》拉开了梅艳芳的经典序幕,形象也来了个大转型。由一个温婉可人的多情女子摇身变为一个豪迈爽朗的硬汉子。此后,梅艳芳的形象不断变化,迷乱人眼。一曲《坏女孩》,一个大胆放肆的梅艳芳,轰动全城,颠倒众生。自此奠定了她在香港乐坛大姐大的地位。《坏女孩》是香港本埠个人唱片销量最高的唱片。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第一首以粤语流行曲这样的方式直接地描述女性对情爱的欲望和反应。同年十二月,阿梅在红馆举行了她的首次个人演唱会《百变梅艳芳尽显光华演唱会》,创下十五场的佳绩,又打破了香港歌手首次举行个人演唱会的场数记录,声势之盛,一时无两。
《坏女孩》之后,她又演绎出《妖女》,《似火探戈》、《烈焰红唇》、《淑女》、《绯闻中的女人》、《黑夜的豹》、《欲望野兽街》、《梦姬》等不同的女性形象,“百变天后”的美称也随之而来。
梅艳芳当时可谓红极一时,虽然乐坛高手云集,新人迭出,但其风头无人能出其右。她是乐坛最高荣誉“金针奖”的最年轻获得者,稳坐“最受欢迎女歌手”之宝座长达五年之久,连续三年在同一年夺得影后奖及最受欢迎女歌星奖,这些记录至今仍未有人打破。梅艳芳这个名字也成为一个无可替代的经典。
梅艳芳在银色旅途中,亦大放异彩。在她一生的演艺生涯里,演出电影达40多部,其在影坛上的“百变”丝毫不逊于歌坛,不论喜剧、文艺、动作、悲剧或“无厘头”戏,她都能挥洒自如,以自己独特的气质和天赋,塑造了一个又一个个性鲜明的形象,成为举世公认的实力派演员,征服了大批的海内外观众。
从《缘份》的泼辣富家女ANITA到《胭脂扣》的多情女郎如花,从《半生缘》的堕落歌女顾曼璐到《英雄本色》里的乱世女侠周英杰,从《醉拳2》的诙谐小妈到《钟无艳》的昏君齐宣王……梅艳芳的形象来了一次又一次的转型与突破,演技日臻成熟,渐入化境。
1984年,初涉影坛的梅艳芳与张国荣、张曼玉合演《缘分》,其出色演技使她压倒群芳脱颖而出,获得第四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奖。但那时的梅艳芳还只是个影坛新人,并没有很高的声望,直到1987年她主演了《胭脂扣》才在影坛上有了属于她的一席之地。《胭脂扣》获当届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六项大奖,至今被列为香港影坛最为优秀的作品之一,也是中国电影百年百部名片之一。梅艳芳也因此获得了第二十四届台湾金马奖、第八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亚太区影展、第一届台湾金龙奖的最佳女主角奖,成为“四料影后”。此后她分别凭《何日君再来》、《审死官》、《红番区》、《慌心假期》、《男人四十》等影片多次获得金像奖或金马奖的最佳女主角提名。梅艳芳成为香港片酬最高的女演员,其演绎的许多形象都成为后世不可超越的经典。
为什么梅艳芳可以在各个领域上成就经典?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她的真性真情。很多认识她的朋友都知道她是个性情中人,不管对亲人也好,爱人也好,朋友也好,她都是倾情倾力地付出。她的仗义疏财是人所共知的,无论圈外或圈内的朋友遇上困难,她都会二话不说出钱出力助他渡过难关。为协助开办狗店的哥哥,她曾多次被骗去超过百万元;为助妈妈的抗癌协会渡过经济难关,她每次都以过百万元相助;为刘嘉玲的“裸照”事件她仗义执言;为陈宝莲被偷拍遗照事件、天地不容等事件也是劳心劳力……她还十分热心公益事业。她生前捐赠给慈善机构的善款善物不止数千万,她主持或者积极参与的慈善募捐活动所筹得的善款,更是一个巨大的数字。正是她的真性情与正义感,使梅艳芳的魅力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并在舞台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舞台上的她毫不做作,举手投足间,将这股性情自然地挥洒,游刃有余。
倾倒折服观众的不是她的戏,而是她人格的魅力。
然而红颜已逝去,芳华已绝代。徒留给世人无尽的回味与缅怀。
歌洒人间梅花艳,舞曼宇寰芳香飘。当我们听着她那低沉略带沙哑的歌声,看着她那银幕上的百变形象,不免唏嘘。
有评论说,张国荣和梅艳芳的离去意味着一个巨星时代的终结,再没人能够呼唤起人们心中的感怀和共鸣了。这或许有些偏激,但他们的逝去无疑是艺坛的一大损失。尤其是梅艳芳,无人能继其后而成为艺坛的“大姐大”。记得一篇怀念文章写到,张国荣这个人与人世本来就是不相容的,是落落难和的,他离开就像一出《谪仙记》的终了,不需要太多不必要的同情和揣测,一切都是符合他自己意愿的自主选择,所有怀念他的人都会有遗憾,但不必是对他的遗憾,而是对他身后这个世界的遗憾……因而又有人这样评论:“张国荣之死像一首诗,留下不可解之谜;梅艳芳留下的却是有情有义的励志演义。她戏外有戏,戏中有戏,她以生命的力量,在戏里戏外都感动着观众。”
著名填词人林夕在追忆梅艳芳的悼词中说:“梅艳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情发光发热,告诉我们如何才没有白活一场,让我们反思生命的意义……虽然我们不可改变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改变生命的宽度。”
谁来真心觅芳踪,孤芳自赏最心痛
“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花开花谢终是空。缘分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最让梅艳芳感到遗憾的,始终是未能遇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未能嫁给自己想嫁的人。
从初恋到终年,梅艳芳一生经历过数次情感,每一段感情,她都倾心付出,然正因如此,才会在分手的时候伤痕累累。梅艳芳曾坦言最想嫁的男人是赵文卓,只是那个自尊的男人因为怕被朋友笑话而结束了这段感情。不过不管赵文卓是否真心爱过,毕竟他发出了真爱的呼唤。在所有祭悼的花牌中只有他一个人勇敢地题写“此生至爱,一路好走”的祝福语,也堪略慰伊人的在天之灵了吧。
梅艳芳少时的理想是像日本影星山口百慧那样,在事业巅峰之时,急流勇退,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成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她想象在自己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和一个深爱的男人牵着手,走上浪漫的红地毯——“我原来肯定我的未来是这样子,26岁退出,然后30岁之前结婚,31、32岁开始有自己的儿子。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我们必须要接受,我二十几岁的时候说不拿奖了,可说完以后怎么办。现在奖也拿了,爱情也没有了,嫁也嫁不出去,儿子我更不要。”
春去秋来,寻寻觅觅,愿望终成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她的一生就在相爱和分手之间徘徊,最终还是一个人走上了毫无牵挂的来时路。
如同许多其他女人一样,踏遍千山萬水,却始终找不到那個“心上的人”。这个集美丽、荣耀、财富、地位于一身的名女人,欲褪尽层层光华,回归人生的本色,然而命运注定她无法走上平凡女人的道路。这个曾经被上帝关爱的女人,刚走到生命的顶峰时,上帝却执意把她带走了。她只能带着对爱情的哀愁与无奈,向往与眷恋,轻轻地走了。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她走得是那么地从容,那么地安祥,又是那么地美丽!
有人猜测,她一定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美丽形象而放弃了某些治疗,放弃了生的机会,在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丝她对生命的厌倦?
是啊,巨大的财富与荣耀并没有给她带来她最想要的快乐,在她的一生中,尤其是在亲情和爱情这两样人生中格外重要的领域中,她收获的总是那些无奈和失落,这无疑减弱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而最终她挚爱的老师罗文和与她最有默契的哥哥张国荣又先她而去。或许她真的已经累了。
然而我们却又不能不为她最后那份生命的尊严而感动。她始终执守着心中的那份完美与高贵,即使是癌症的折磨,死亡的威胁,也不能打倒她对生命尊严之维护。这样一种以生命为代价也不放弃美丽,不做有瑕疵的女人的勇气,又有几人可以具备?
这样一个女人,注定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她只能属于艺术,属于舞台,属于整个世界,属于爱她的每一个人。
“斜阳无限,无奈只一息间灿烂,随云霞渐散,逝去的光彩不复还。迟迟年月,难耐这一生的变幻,如浮云聚散,缠结这沧桑的倦颜……”回望那场最后的演唱会,当梅艳芳唱完那首最后的《夕阳之歌》时,台下唏嘘一片,只有坚强的梅艳芳,拖着长长的裙摆,徐徐走上舞台上铺满红地毯的阶梯,一步步地迈向为她而开的“教堂大门”,走向人生的终点……那一刹真正是美丽绝伦,却也凄凉至极。
2003年12月30日凌晨2点50分,梅艳芳在香港养和医院因为患子宫颈癌引起的肺功能失调而不幸病逝,40岁的梅艳芳走完了她一生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