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呼噜
犀利的文字,独特的视觉,以打呼噜为主题道出了交朋友的要求和目的。这样的杂文,倒是真诚的。问好。
现在,我正和一个陌生人坐在一间屋子里,这就意味着今后几天,我们将同房同宿。当然,这是组织者随意安排的,反正都是男人,很像大师傅炒菜,随便那么一划拉,就把完全不同的东西搅一块,成了一盘菜。大伙儿五百年前是一家,但这时我们彼此谁也不了解谁,包括打呼噜问题。
在说打呼噜之前,你一定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这么说不好,会让人烦,大家会说这个地球上三条脚的狗不多,两条腿的人那可是老了去了,而我正是五官端正,四肢健全的那种,满大街都是,尽管这在有些时候是优点,比如前几年俺娘找的那个媒婆,看了我一眼,就甜嘴一呲,说小伙子有点眉清目秀呢,就非常顺利那把这现任老婆弄上了我的贼船。但现在背着大家的面,介绍自己再这样说,无异于逮着指头说爪子,越说让大家越胡涂呢,还不如抬头看看云,低头看看路什么的,那可能会发现眩目的彩虹,或拾个倒霉蛋的钱包也说不定。
我其实是想说,你如果对打呼噜这个问题感兴趣,那就必须知道我的一个爱好,天生的爱好,我是个爱交朋友的人。
造成我这个缺点的原因,应该归功于我的爹妈,他们毫无计划意识和科学头脑,太草率行事,在生下一串鲜花之后,又生下我这个土豆,这才为他们的繁育行动划了句号,这下好了,他们倒是觉得这辈子功得圆满,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子孙后代了,全然不管不顾我的感受,唉,那种被捧在心手里的孤独和寂寞的感受,叫什么鹤立鸡群?一直跟着我的童年。你想,我一个男爷们,总不能老跟在姐姐们的辫子后面,又是跳绳又是踢毽子吧?
所以,我不管走到哪里,去干什么,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和发现朋友,只要有符合有我标准的,不管对方嫌不嫌弃,我就马上敞开心,伸出手,把新朋友抓住,心里想,真他妈的幸运,又逮了一个。
那种感觉来自我童年独个一个人粘知了,躲在树下,捺住心跳,悄悄把杆了探过去,杆头向趴在树枝上的蝉翼一碰,立刻一只活蹦乱跳知了,就被杆头的浆糊粘牢了,最后扭扭捏捏,半推半就入我囊中。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择友的门槛低,我是有标准的,想成为我的朋友,还是有些难度的,这么说罢,既不像老太太择菜,差不多的都留下,也不像老农间苗,挑挑剔剔剩一支,我只把着一条,这人得有特点,也就是现行比较流行的说法,得有个性。
我此刻边观察他,边在心里忖度,这位老兄有啥子个性?一时还真说不准。
这位新朋友是什么样子呢?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因为认识他的人可老鼻子了,在他那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一般人都能对他直呼其名。这是他刚刚自我介绍时吹的,我对他的话马上就信以为真,而且像饥渴的黑熊见到了蜜罐子,空篓子的拾荒者遇到了刚倒下的垃圾堆,立刻将他锁定上了我新朋友的黑名单上,走过听过,不可错过,这可是个敢说敢做的人,这个性鲜明的,少见。
很快,我就使出了粘朋友的招儿,当然不是浆糊,那太小儿科了,我先是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递到他面前。我深知,咱中国人,初次见面,可不是白兰地,什么XO的,那一般人受不了,一杯白开水就管用,你想我们素昧平生的,为什么我给你倒水喝?
果然,他马上就眼神温和了,问我,老兄贵干?
这时要注意,按他这个性来分析,属于比较张扬的那种,按阴阳调和的理来讲,我最好低调些,让他感到他的伟大。于是我轻轻地说,我比不得大哥,干些小生意啦。
他一听,就很放松地把背向后一靠,说没事,哥们,有事找我。
这时必须趁热打铁,马不停路蹄。我接着进行第二步,适时地掏出烟来,又殷勤地递过去。
这带有试探性质的,谁知他会不会吸呢,不吸的话,就得换个方案了。但现在不用了,你看,他一点都没打哏,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并立码扭头找火呢。
要注意,这火可得他自己找,我有火也不能过去点,这是个“火候”,太过热情则容易让人生疑,当然如果他实在没有带火,那另当别论。
他是谁?这根本不重要,你说,我说出了他的名字,赵钱孙李的,你就会觉得太平淡了,太没有新意了,和每天见到饭桌上那盘青菜的感觉完全一样的。反正,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们发展迅速,像三大战役之后的国民军队,催枯拉朽,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把总统府上那面“青天白日”的小旗了扯下来了。
我心里有数,再睡一个晚上,啦它个半宵瞎话,这事就定了。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他突然很认真地问了我一个问题,差点让我的“鬼胎”流产,前功尽弃
你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
我当时正讲着什么笑话呢,根本没有观察他,那是买了个不放心的东西时才有的表情。
就随口说,我可是大呼隆,只要一闭上眼,就像开了一场音乐晚会,而且指挥是个酒疯子的那种。
他又皱着眉苦脸问我,到底有多响?
我想想,打比方说,听过急刹车吗?他点点头。
我接着说,我比那还历害点,是那种又转弯又刹车的那种。
毁了,那人一听,脸色骤变,说,我晚上睡觉最听不得打呼噜,你前边那个人就很能打,昨天让我把他赶跑了,你怎么也这样!?那语气,好像这打呼噜是大逆不道的事儿。
说完,不容我反映,就马上拖上我,去找安排者调房间。
我被他拖在后边,有点踉跄,也有点狼狈,心里直埋怨自己,大意失荆州啊,血的教训,如果早知道他对打呼噜如此敏感,我怎么也会往轻里说些的,看来这水和烟是白耽误功夫了,局面不好扭转了。可是这个性鲜明的,少见,可惜了。
这时,我眼前一只知了,终于挣脱我的魔掌,“咪”一声重返大自然了。
但吉人自有天相,安排者看他气汹汹的样了,把那本住宿名单“哗哗”地翻半天,最后非常同情地看看我,还是摇摇头,人满为患,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者那知道,别看我被挟在那人胳膊底下,形象不咋地,可知道这个结果,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带我悻悻而归,摔上门,脸上就挂上了霜,近乎把我当成敌人,再也懒得搭理我了。
这的确对我是个打击,在我交朋友的广阔生涯里,这样的情况比较少见,这让我的行动不得不刹车,热情有点降温。这个大家心知肚明,交朋友吗,如同谈恋爱一个逑样,总要两厢情愿,剃头刀子一头热不成,强扭的瓜不甜嘛。
我觉得一个考验来到了面前,就像多年前,一个头儿看我递给他的材料,抬头一瞥那眼神,让人从心底里发虚,一下子觉得从前三辈子起,就欠他家一袋子地瓜。
这么忧虑着,又想起一位难友,他住集体宿舍,因为打呼噜,被人把自己的臭袜子塞到鼻子底下,从此以后,每晚他都得先坐在被窝里“待命”,等大家都睡沉以后,自己再躺下。
这可咋整?我少有的发愁了。我倒不是怕一夜不睡,也不是担心被他塞臭袜子——看他这个个性儿,这完全做得出来的——关键这么有个性的人,成不了我的朋友,让我痛惜。
真是怕什么什么来得快,不觉就到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了。我偷眼旁观,只见他无奈地掏出一个纸包来,是几片安宁,正要往嘴里送。
等等,我对他说,我侧睡不打。
这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不逼到份上不行,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在我几乎绝望的档儿,突然想起老婆对我说的这句话。被我的呼噜折磨得骨瘦如柴的老婆,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一个窍门,我只要一侧身躺着睡,那如雷似炸的呼噜就消失了,从此每夜睡前,她都反复做我的工作,让我侧身睡,而我一般不采用。因为我只要侧躺,就再也睡不踏实了,而且十有八九会失眠。
他听了“啪”地把药片放下,大喜过望,一下子恢复了对我的热络,说你咋不早说呢,害的我这样担心,我都两晚上没有睡着觉了。
我咬咬牙,没有作声。当然不会告诉他,我侧睡睡不着,下决心准备来一晚上侧意,也说是要准备熬个通宵了。干什么容易?就连拣个破烂,也得赶五更,趁大早的,何况交朋友这样意义重大的事情!这代价值得。
为了让他放心,临睡的时候,我特意把被子整成个侧睡样式,他果然盯盯地看着我的举动,直到我躺下,把屁股调给他,才听见他泥鳅似地钻进被窝。
自然,我一侧躺下,我的思想整个就飞起来了,早五千年愁事儿,晚五午年的喜事儿,全在脑子里跑马车呢,可又不敢轻易动弹,很像被用橡皮筋儿固定了手脚,放进蒸锅里的大闸蟹,直到听到他鼻息平稳,入睡了,我才悄悄地翻个身,把屁股调过来,像个守候病人的看护似的,一眼不眨地望着他模糊的睡姿。
都快天亮了,我依然是眼珠子抹油,脑袋亢奋,全身如遭酷型,又乏又累,实在有点坚持不住了,就悄悄地过去,把他床头的安定片拿过来,一口吞下,然后把屁股调给他,不久,这才像打了麻醉似的,终于迷糊过去了。
一天早,他就精神抖擞地起床了,过来笑哈哈地,就隔着被子亲切地拍我的屁股,问我睡得咋样,他是一宿到亮,睡得像个死猪,连个梦都没空做呢。见我没反映,他接着说,老弟啊,你这个人死脑壳,有福不会享,既然侧睡不打响,以后就这样睡得了,可不要忘了。
我虽然困得睁不开眼,但朦朦胧胧地听了,还是感到了拥有朋友的幸福感,但忍不住在心里窃笑他,说你老兄还蒙在鼓里呢,如今成了那被粘的知了,正在我的杆头又哭又闹呢。
我想着坐起来,抹一把那睁不开的双眼,却又有些弄糊涂了,这个瞌睡的不舒服劲儿,不知谁才是那个倒霉的知了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比较清楚:我的好朋友,大哥呀,你的安定片倒是很好使,明天再给我准备几片吧,我要早些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