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面上的红与黑——读张爱玲长篇小说《半生缘》
解读离不开对还原原著作,从具体的章节和感情出发,寻找自我的思想。而对《半生缘》则更是理性。一部优秀的小说,曾引发无数人之感动。回归情节,作者的文章,更具有一定的清晰感。正是如此,才值得回味。欣赏!
“头发乱蓬蓬地还没梳过,脸上已经是全部舞台化妆,红的鲜红,黑的墨黑,眼圈上抹着蓝色的油膏,远看固然是美丽的,近看便觉得面目狰狞。”
曼璐这惊心动魄的开场,在小说之前一直很安静的氛围里如同一道霹雳。
人们都说:“她连亲妹妹都害了,真是狠心。”人们都说:“她前世没人要,来世也没有人来帮她做媒。”
人们都说:“她的嗓子和无线电里的歌喉同样刺耳,她天生就该做舞女的。”
可是,我实在不忍心用责备的口气评价曼璐,因为,年轻的她作为家中的长女,为了养家糊口的任务,只能外出工作,然而当时的社会像她这样没有读过几年的书,只有光鲜的青春的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于是,“烟花女子”便成了她职业的代名词。在这里曼璐的灵魂开始一点点地侵蚀,和张慕瑾曾经的恋情成为旧的记忆,血迹斑斑,伤痕累累也是无可挽回之势。和曾经那个美丽的自己也开始永别。曼璐在后知后觉中体验着世俗的龌龊和尘世的繁琐,不知疲倦,不懂悔改。只是令我想不明白的便是大凡烟花子都沉沦得要快于常人,就好像茶女花一样。是否这个社会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得越强烈,人性也就越脆弱,越不堪一击,抑或是原本选择走这条路的人就已经是一种变相的脆弱和沉沦了呢?
说起张豫谨,这个与顾家二姐妹结下不解之缘的乡村医生,也许是曼璐悲惨一生之中唯一的宽慰和幻想吧。这个男子出场不多,可每一次都美丽和矇眬得像一枚陈旧的信笺,令人眷恋。当曼璐因为做舞女的卑贱主动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她承受的梦想破灭的惨白和前途未知的黑暗,应该是怎样的深不可测和奈之若何的不甘?
可是,这还仅仅是她灾难生涯的开始,这还仅仅是一个冷漠的预示。事实是这样的:当你攀折一朵玫瑰,仇恨和毒素就会在她体内积累,化作四根刺,报复你这双让她衰败的手。曼璐的放荡,残忍,无情,世俗未尝不是其亲身灾难在她体内积累的毒素,可她对那世界的报复是多么无助,像一朵垂死的玫瑰,鲜血淋漓。
祝鸿才——这个毁灭曼璐的刽子手之一,“摇头晃脑”“嬉皮笑脸”,“搽了许许多多香水”,隔着书页仍然使人作呕。当曼璐选择这样一个人做丈夫的时候,也就彻彻底底地堕入污潭,谁也救不了她了。而她的这个选择却是无可奈何,她和每一个女人一样,渴望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她的内心保留着童年和少女时期珍藏的安全感和柔情。然而,生活最底线的追求与嫁给祝鸿才等值,这,何其惨烈!
可是,此时的曼璐尚且不知道,灾难很快还将殃及亲人,而且,她自己还亲自充当了刽子手。自己的丈夫奸污了自己的亲妹妹,她劝说妹妹也嫁给祝鸿才,以此来维系因为她的不能生育而岌岌可危的婚姻。荒唐,畸形,无助的人性啊。直到曼桢恨她恨到极至的一巴掌,打出了曼璐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埋怨和苦楚:“我也跟你一样的人,一样姐妹两个,凭什么我就这样贱,你就尊贵到这地步?”失去青春,失去爱情,失去亲人,曼璐已经没有东西再可以失去。这时候,社会的大苦难在她身上的反映已经很明显,残败的玫瑰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吐出骇人的血。
当她囚禁自己的亲妹妹,千方百计地阻挠世钧的来访,当她授仆欧以金钱,不顾一切地了断曼桢天真的希望,当她拿出交际场上惯用的圆滑,成功地欺骗世钧说曼桢已变心,彻底地替妹妹结束了幸福,作为姐姐,作为女人的她,内心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愧疚和不安吗,没有一丝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恐惧吗?这一切并不是她愿意的啊。
后来,世钧娶了翠芝,这其实又是一个多么大的玩笑。大户人家出身的石翠芝,从小培养了那么多刁钻古怪的脾气,不愿意按父母之愿规规矩矩做个淑女,再嫁个门当户对的少爷,却喜欢上了乐天派的叔惠,这难道不是那个时代的另一类女性,另一类人的反抗吗?结婚当晚她就呜咽着害怕再退婚,“世钧,怎么办,你也不喜欢我……”是啊,为之奈何?早该问了,每一个深受违背内心意愿之苦而活着的人,早该问了,作者借助翠芝问了出来,辛辣的意味,昭然若揭。
一直到现在,我仍旧不愿用责备的口气来评价曼璐,因为一开始的沉沦是为生活所迫,不是她的错,而后来的沉没则为社会的侵蚀所致,也不完全是错在她身,直到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之时,也是祝鸿才贪得无厌,好色淫欲所逼。就算有错,也没有彻底的狠和完全的恶。以至最后她的余生在张爱玲笔墨不多的描写之下隐约可见她的悲凉和无助之时,我只有心软地为之叹息一声,或许死亡是一个最美好的归宿,于她而言吧!
如果还有来世,曼璐想必是不会再将脸面涂抹得“红的鲜红,黑的墨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