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愁绪之《东邪西毒》
没有平铺直叙,惯用的影评方式,于“东邪西毒”,作者也是着实感慨了一番。比较抒情的一篇。
佛祖云:旗未动,风也未动,是人心在动。一句佛偈,尽显智慧。
王家卫是个高明的导演,他习惯用墨镜来掩饰他内心的情绪,也习惯用鲜艳华丽的布局遮盖人心的流动,秾艳绮丽的手法包裹着多义的创伤和冷峻,毫不做作,毫不夸张,只是静静地任时间流淌出最真实的轨迹,演绎最本质的内核,而这一切,《东邪西毒》仅仅只不过是个开始。
漫天飞舞的黄沙,不断变化的流云,快速转换的背景,明暗交替的光影,飘忽不定的镜头,浪迹在故事里的人们在这种空旷寂寥中缓缓地开始讲述他们的过往。从小就懂得保护自己的欧阳锋深信拒绝别人是使自己远离伤害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他冷漠,无情,残忍,只是因为他无法面对早已被悸动划得遍体鳞伤的内心。很多年后,欧阳锋有个绰号叫西毒,任何人都会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嫉妒,他嫉妒,是因为他能看到自己孤独的背影和残破不堪的往昔。或许是因为许久都没有开心过,所以就会忘记怎样去开心。每当我看到哥哥张国荣倚立在客栈门前,怅然失神地望着白驼山方向的时候,那双忧郁如流水的眸子隐忍着如海藻般的哀愁,我就会好难过好难过。夫妻宫太阳化忌,婚姻有实无名,明明相爱却选择彼此伤害,欧阳锋在他嫂子披上红嫁衣的那天,迎着日出的方向离开了西域,来到了完全陌生的沙漠,想要这漫天的黄沙洗涤心中排解不去的失落和伤痛。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销香暖云屏,更那堪酒醒。自欺欺人的遗忘,掩饰不住眷恋深处刻骨的相思。
因为桃花而羁绊在暧昧的爱情游戏里无法解脱的黄药师,正如他所熟悉的鸟笼子,永远也逃不出情孽预设的结局。他喜欢欧阳锋的嫂子,却不告诉她,因为他坚信得不到的东西是最好的。少年成名,风流倜傥的他拥有了几乎所有的东西,但却唯独得不到心爱的女人,黄药师倾尽一生去逃避对桃花的承诺,最终归隐桃花岛,离索独居,品尝着自己寂寞的诉说。渴求得到感情却没有勇气面对拒绝,不断邂逅情缘却最终孑然独茕,孤芳自赏。本是酒后无意的相托,却带给了另外一个女人一生都走不出去的噩梦。黄药师背负一生情债在纠结难解的轮回里苦苦挣扎,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支离破碎的无望等待中。对世界本质的了然于心只能使他更清醒更痛苦,所以,他喜欢喝酒,至少,酒醉的那一刻,可以让他眉间浓浓的哀愁得到片刻的安歇。一坛醉生梦死酒,成了黄药师抗拒自我毁灭的最后救赎。
猎猎作响的风声,大片惊飞的鸟群,一切背景只不过是结局沙哑的暗示。欧阳锋可以对孤女的哀求无动于衷,也可以对病危的洪七不理不睬,却走不开那双手的抚摸。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记忆或者思念,从他离开白驼山起就成了无法唱完的愁绪。欲说还休,面对魂牵梦萦如桃花盛开的容颜,沉默是拥有最好的选择。他的悲剧源于他孤傲自信地认为:所有他所喜欢的,理所当然归他所有,殊不知,男女之间的战争,永远只有输家。活着对于他来说,早就变成了一场濒于疯狂边缘的裸足舞蹈。同样,对于感情的距离摇摆不定的黄药师,一场无需开始就已经失掉的战争,成了他人生中捕捉不到的幻灭。他渴求爱的感觉,却在不断地逃避着爱,开启他那把爱情独门的钥匙早已在岁月蹉跎的流年里遗失了,悲伤的记忆里隐匿着岁岁年年近在咫尺却无法握在手心里的归宿,从此,际遇种种跌宕离合的变故,再也掠不起干涸心田里的一丝波澜。绝代高手洒脱多情的内心深处,蜷伏着寂寞无奈的脆弱,晦涩而又明快。
当鲜血在空洞的沙漠里开出暗自妖娆的黑色花朵时,一切有关感情的譬喻全都安静了下来。剑气划出的水圈,激荡不息的水声,甚至是天地间迷离跳跃的光线,随着这一切渐渐露出它们的本来面目时,两个同样孤独无助的灵魂终于承受了命运的劫难。当流转的画面最后定格、熄灭,背叛,嫉妒,遗弃,忘却,情爱,仇恨,一起湮灭在时间的灰烬里,缓慢落潮渐趋平静。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人去阁空,心中朝圣的地方依然是那段念念不忘的自我放逐。或许,很久以后,我们才猛然发现:原来,一切只不过是王家卫精心安排的温柔陷阱,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感动和顿悟,在王家卫烹调的这场盛宴上如同滑蛇一样密密麻麻穿游而来,缠绕全身。两个男人的终极解读,一场无言诉说的风花雪月,东邪西毒本就是世人虚幻的化身,寓言式的潜文本给这个荒诞无奈的世界平添了一份悲凉的诠释,一切倾覆,说尽人心,只是,男人眉间那一抹浓到极致无法释怀的愁绪,成了天地间最惊艳最凄美最分明的化妆。
心已随风去,山水乃相依;错放的人生,荒芜的感情,是谁在喃喃自语,又是谁在暗自啜泣。孤独永存,寂寞不止,人生,如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