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取而代之

秦始皇南巡会稽，当他的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威风凛凛，经过南江时，少年项羽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彼可取而代之也！”后人赞赏项羽小小年纪，竟有此豪言壮语，多用“取而代之”激励少年奋发向上。可我读了《史记》后，发现项羽的性情粗暴、骄傲自满、刚愎自用和秦始皇的做法如出一辙：入关后，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令“秦人大失望”；既灭秦，有人劝说项羽：“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羽此时却心怀东归意，以“人富贵了不回归故乡，就如同穿着好衣服在夜里行走一样，谁能知道呢？”为由拒绝，劝者见项羽目光如此短浅，不由意冷心灰，感叹“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羽闻之，大怒，“烹说者”；汉二年冬，因封侯不当，田荣起兵反叛。项羽平叛后，“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他坑杀已降秦卒二十余万，火烧宫室。有人触怒他，他便“烹之”，却从不思考别人的话是否有可取之处。如此暴烈，和秦始皇严刑峻法、横征暴敛、焚书坑儒有什么两样；如此好大喜功，炫耀富贵威严于故乡父老和秦始皇南巡会稽，宣扬威德于庶民有什么不同。项羽太能“取而代之”了，即使力能扛鼎，也难摆脱乌江自刎的惨局。

夏衍在纪念鲁迅的文章《一木一石的精神》中说：“这三者都不是把自己和别人看作平等的人的非民主的性格：什么也抓不到的时候俯首贴耳，听命于人，这是自认为‘人下人’的奴隶；‘抓到了一面旗子，就自以为出人头地’，行所欲行，这是自认为‘人上人’的暴君；而第三种，早期士大夫的逆子贰臣，没有实事求是精神的‘薄海民’（Bohemian）流辈，可以首先卷入革命怒潮，也可以首先落荒、颓废、叛变，这种人常常有非常革命的外形，但是解剖开来一看，他们的‘革命’何尝不就是‘可取而代’思想的另一种表现？”项羽就是上面所说的第三种人，首先卷入革命怒潮，首先落荒、颓废叛变，最后和被他革命的对象在精神上同流合污，取而代之；袁世凯也是最早高举反封建大旗加入推翻帝制的革命者之一，但刚踏上总统宝座，就上演了复辟的丑剧，他太想取而代之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中沉痛地总结了李自成起义失败的原因是把明室的专制和腐败接受过来，纵声色，夺名利，掠财物，杀功臣，在战略上、组织上、作风上都犯下了严重的错误，终于酿成历史的大悲剧，其败如风卷残云，重蹈了崇祯皇帝的覆辙。郭沫若给共产党敲了个警钟，毛泽东批示将该文作为整风文件之一，避免了我党在关键时刻犯取而代之的错误，把中国革命和建设引向了康庄大道。1991年，江泽民两次提到要重新学习郭沫若的文章，以便在新时期发扬“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的优良传统，究其实质就是要自觉的避开取而代之的路子。

诸多教训告诉我们切莫取而代之，可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自觉或不自觉的走上了取而代之的老路。二零零九年以来，一批省部级高官纷纷落马，深圳原市长许宗衡、公安部原部长助理郑少东、中国石油化工集团公司原总经理陈同海、国家开发银行原副行长王益……等十三名省部级领导，他们在下面或在基层仰望落马前的位置时，要么羡慕处在哪个位置上的官员权倾一方、生活优裕、风光体面，自觉地立下了取而代之的宏愿；要么看不惯他们高高在上、腐化堕落的作风，深恶痛绝，发誓有朝一日步入那个台阶一定要引以为戒，他们极有可能就是高唱反腐倡廉的最强音。但一朝居其位，就不自觉的地取而代之了他先前深恶痛绝的对象，以致锒铛入狱，后悔莫及。

再看我们的普通百姓：给父亲动手术交不起红包痛失亲人的一旦提起手术刀，难保他不向病人伸手；弟妹曾交不起学费而流落街头可自己站在讲坛上时却要变着法子从学生身上敛财；小时候看见早恋的学生鄙视嘲讽，初中没毕业就坠入了爱河不能自拔；发誓一旦考上高中或大学要怎么头悬梁锥刺股，怎么程门立雪，怎么闻鸡起舞，可在高三和大学的课堂里他们却昏昏欲睡；结婚前赌咒发誓要举案齐眉，结婚后常常拳脚相向；没有孩子时说要言传身教，有了孩子时却花天酒地、贪赌嗜色……平心而论，他们不像项羽、袁世凯图谋取而代之，但他们不自觉的加入了取而代之的行列，更可悲的是自己不知道已经走上了自己曾嗤之以鼻的路子，反而要找千万个理由怂恿自己继续走下去。

也许有人要问：找个英雄或者榜样、模范，发誓要取而代之，还不好吗？鲁迅从来不把自己看做导师、前辈，也反对青年一味的崇拜自己，提倡走出一条新路。邓小平教导全国各族人民“摸着石头过河”，中国没有榜样。以前我们学苏联，犯了教条主义、左倾主义错误。现在的年轻人，崇拜歌星、影星、体育明星……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偶像，发誓要取而代之。那么，他们有的偷税漏税，有的包养情妇、情夫，有的走私、贩毒，有的恣意挥霍……我们都要取而代之吗？每个人都有他闪光的一面，也有他阴暗的一面；每个楷模、榜样、明星有我们借鉴的因子，也有我们回避的成分，更有我们开拓创新的空间。倘若取而代之，不见得是明智之举，长远之举。

还是夏衍说得好：不做俯首帖耳的“人下人”——奴才；也不做飞扬跋扈的“人上人”——暴君；更不做取而代之的“人后人”——蠢材。要时时检点自己，反省自己，做一个和别人平等的头脑清醒、积极进取、开拓创新的“人中人”——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