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之惑

据说，美国总统布什为了迎接英国女王访美，不仅临时突击学习了不少英国王室的繁琐礼仪，还特意去租了一套燕尾服。还有一件事情，德国前总理施罗德家庭负担比较重，一直开着一辆破旧的小车，根据德国的保卫制度，总理外出的时候有一辆公家的保卫奔驰车紧随其后，这样一来，施罗德开车出去的时候，人们看到一辆寒碜的破车在后面吞吞吐吐，一辆豪华的奔驰在前面保驾护航。这是我从一篇文章里面看到的，文章的题目叫做《制度比美德更靠得住》，文章说，布什和施罗德一样都不是作秀。按照美国制度规定，总统的薪水里面已经包括了吃穿等诸项开支，公家不再管，布什觉得自己掏钱买不划算，干脆去租，他们并不在意别人笑他们吝啬或者穷酸。因此，作者认为，制度比道德更可靠，我们要像国外一样建立健全法律制度，规范人们特别是政府官员的行为。我自然同意这个观点，小平同志也说过，好的制度能使坏人变好，坏的制度能使好人变坏。他老人家如是说，更没人反对。但是，仔细一想，我认为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因为作者忽略了地域及国情的不同。

我曾看过央视经济频道一个谈话节目，主持人请了几个著名的海归谈归国的感受，她们共鸣回国好，在国外虽然待遇优厚，但那种无根的感觉很不爽，回国看到国人横穿马路，甚至是地上的痰迹都觉得亲切。然而，他们回来后首先碰到的难题就是改变习惯，比如与人交流，在国外，如果反对别人的意见通常都会直截了当说出来，只要你有理，别人通常也不介意，在国内就不同了，直截了当会得罪很多人，用时髦的话讲叫失去“人脉”，会搞得自己很不堪，所以，他们很快适应了环境，如果不同意别人的意见，先是从对方的观点里挑出点亮色说一说，然后才委婉地把人家“但是”了，她们说这像外交官的外交辞令。可见，不同国家之间的文化和传统有很大不同，中国人讲究的是含蓄、委婉，不喜硬梆梆的直来直去。《三国演义》曹操赤壁败走华容道那一节，孔明夜观天象，认为曹操命不该绝，果真如此，就不该在曹操必走的华容道设伏兵，但诸葛先生偏偏要在此设兵，而且不派张飞，不派赵云，却故意激怒曾被曹操施恩的关云长去守这华容道，还一本正经的立下军令状。我想，外国人看到这里多半一头雾水，而中国人常常会击节叫好，《三国》尚且如此，《红楼梦》就更不要提了，估计没几个外国人能啃下来，而咱们的红学研究博大精深，一个分支上的分支的分支，足可让一帮人玩味研究一辈子。扯远了，我想说的是，文化差异如此，那么单一的学国外建制度恐怕不行，比如前面提到的横穿马路和随地吐痰，肯定有制度，恐怕还规定了罚款的数额，结果却并不理想。那是不是又得回到道德的那一边去呢？不敢说，泱泱大国，华夏文明，传统文化以德为重、以义为先，怎么能拿道德说三道四？如果这样，自己缺的就是这玩意儿。我个人以为，中国封建社会人治几千年，虽然现在民主了，但一些惯性的思维还在，比如喜欢在“人”身上琢磨，在“事”之外思量，中国人特别讲究人际关系，有人情味，智商高，用制度去框，常常适得其反。还有，可能以前受人治的压抑太深重，中国人的骨子里都非常渴望自由，向往无拘无束，自然对制度就有一种天生的反感，用制度去治，比较麻烦。民间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前两年，新《劳动法》还没有出台，华为不是就已经提前把公司员工全部辞了吗？

有期《党员文摘》上说了这么一件事情。德国某地为了保护生态，规定凡是在河边钓鱼的人每天只能钓走一条鱼，于是，来钓鱼的德国人钓了一条鱼之后很快走了，而来钓鱼的中国人却在河边钓一整天，是中国人不会钓鱼吗？NO，中国人钓到一条鱼之后不会离开，当他钓到第二条鱼之后，他会把相比之下小的那一条放回河中继续钓，以此类推，当他最后离开的时候，他拿走的一定是他这天钓到的最大一条鱼。有人说，这不是聪明，是耍“小聪明”，大聪明也好，小聪明也罢，总之是聪明吧，不像外国人那么死板。我还听说一些爱漂亮的年青人经常光顾服装城，“买”来穿几天之后便找个理由退给商场，屡试不爽，因为某些服装城规定，只要保留服装的标牌和整洁，是允许退货的。当然，从道德的层面，这是应该谴责的，如果说对那些在德国钓鱼的中国人我还表示赞赏，对这些年青人的谴责我会和大家一样果断坚决，这再次证明我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不过，从制度的层面来讲，无论是在德国钓鱼的中国人还是退衣服的年青人都没有违规，如果《制度比美德更可靠》的作者看到这里，他一定会跟我拍砖，说这还是因为制度不完善啊，你规定钓到第一条鱼之后不准再钓不就得了，商场从此也不准退货。好的，你要监督别人钓到的鱼是不是第一条鱼，只有加派监督人员吧，或者添加监控设备，这样，可能成本的问题又出来了，而且效果并不一定好，如果人家感觉这条上钩的鱼不大，故意在水中把它放跑怎么办？（是中国人都会想到这一招）商场嘛，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所以，制度不是灵丹妙药，当然，我不是说不要制度，也有一些好的制度，比如日本丰田和中国海尔，学习丰田和海尔制度的人不计其数，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世界上还是只有一个丰田和海尔。

制度不能包治百病。实际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形成制度，这些不能形成制度的东西，说白了就是“潜规则”，“潜规则”所占的比例远甚于制度，从某种意义上讲，“潜规则”对我们的影响也远甚于制度，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其间，被其左右，老子说得很好：道可道，非常道。这个非常道的道，就是“潜规则”。“潜规则”这个词比较灰色，贬义，容易使人联想到诸如演艺圈的权色交易等等，是的，当年那个汤唯就是上了“潜规则”的当，为了出名，不惜为艺术而献身，全裸出镜，与伟仔赤身肉搏，可惜她赌的这一把运气不佳，不仅金马奖旁落，还传言被封杀，对她，我只有深表同情。当然，也有比较亮色的“潜规则”，比如亲朋好友一聚会，免不了在桌上搓几圈麻将，就算零散钞票堆了一桌，就算旁边站着派出所的同志，可能他也懒得管你，只要你不是提着麻袋和箱子在赌博。

我说了这么多，好像已经站在了传统的对立面，其实不然，我是一个比较传统的人，当然也拥护传统。我知道有些人对传统文化很排斥，或者满不在乎，和《制度比美德更可靠》的作者一样，有崇洋媚外的味道。比如那个已故的作家王小波就算一个，他在文章中说，孔子不过是一个喜欢讲实话的老头，如果自己生在春秋，不想在他那里长学问，只喜欢孔子那里的“匹克威克俱乐部”气氛。说孟子虽然在修辞上有两下子，但他心底有股邪火，自己和他碰了面，决不和他握手。他还对朱子指指点点，说朱子说的，往井里看能看到一团森森的白气，那就是阴阳之气，王小波认为，往井里看，不仅能看到森森的白气，还能看到自己的人头，而朱子却看不见……我晕，文章怎么能这么写呢？怪不得正统之士不太喜欢王小波，虽然他的文笔不错，却一直没有得到主流文学的认可，其实王小波也没弄懂制度，更不懂“潜规则”。不过，看他的文章还是很有意思的，好多地方我都看得哈哈大笑，那种智慧和冷幽默，使我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在骨子里都是一个传统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