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倾听与诗意地栖居
让我们去学会倾听诗意的生活和诗意的栖居。作者谈到国外的一些哲学家是如何以哲学之思进入诗意的境界,中国诗化的哲学和诗化的人生。强调我们要注重“倾听”而不是“看”,从而达到一种“诗意的栖居”。文章内容丰富,条理清晰,给人启迪。问好听笛!推荐了!期待更多佳作!
人不仅要学会思,更重要的是要学会栖居。学会思,即思那应思的东西。使人诗意地进入真境,恬然而澄明。这就是被海德格尔说得玄之又玄的“近临存在的身畔”。人如何才能进入诗意地栖居,是海德格尔学说的全部秘密所在。提倡学会思,彻底否弃形而上学的思的追逐,都不过是为了把人生引入诗意的栖居。他使出了毕生精力为摧毁形而上学而奋斗,所企慕的最终是那诗意的存在于人世间。
如果说,荷尔德林、诺瓦利斯、里尔克是德国浪漫美学的三位哲学诗人,那么,尼采、海德格尔、马尔库塞就是德国浪漫美学的三位诗人哲学家。他们大都是在哲学的散文形式下去做诗。更重要的是,他们注重以哲学之思追寻诗的境界。
一九三五年,海德格尔在他的哲学讲座的课堂上,竟抛开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专门讲起荷尔德林的诗来。自此以后,他的哲学讲座的内容经常出现诗的主题,这无疑使得学院派哲学教授们不知所措。因为,他的这些讲座甚至连美学的名也没有挂,而且反对挂,并明确地讲,这就是哲学。的确,按流行的美学概念来讲,它当然不是美学,只是诗化哲学。
“……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是荷尔德林的诗句,海德格尔把这句诗抬到了不能再高的地位而不但提高。除专文阐发外,在许多文章中都时时涉及。事实上,这已成为海德格尔自己的意思了。
海德格尔来自农家环境,据说具有深厚的农民禀性,小时常爱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发呆。他总是带着感情去反对近代以来的拔根——即人离开大地和苍穹的归属。在《筑居、栖居、思》一文中,他说,人筑居,并不是因为不建造了住所,而是因为人筑居,才建造并已有建造。人在本质上是一个筑居者,但是筑居的根是植根于栖居之中的。人如何才能留待于栖居之中,人如何才能使栖居成为栖居?唯有诗化。诗化使栖居成为了栖居。在浪漫美学那里,诗,诗化并不是指艺术作品和艺术创作而言,而更多地是指人的感觉,人存在的法度。
究竟何为诗化,究竟如何才能进入栖居?人要重返诗意的栖居,就需拯救语言。所谓拯救语言,即是重新摆正人与语言的主从关系。这一使命又落在诗人身上。“诗人越是诗意化,他的诗便越能自由地,也即是更乐意地向言外之意打开户牖,他便越能果敢地将诗与恭立的‘倾听’去体会,他的诗便越能超脱出可由人研讨其正确或错误的命题陈述。”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
唯有诗人才是真正珍爱语言,他总是恭而倾听语言,听从她的召唤。但仅有诗人的操心,世界还不会亮敞。诗人也不因为自己已临近澄明而自持喜悦,他总是沉思吟咏,忧心述说。然而众生总是闲谈漂游于词语的表面浮浅的意义中,凡是想要逃离这种平平常常,马上就会被看作是对公共标准的忤逆。于是,海德格尔呼吁人们学会倾听,倾听诗人的述说。
海德格尔认为,过去的哲学完全专注于看,而忽视了倾听,实际上,倾听比看更关切人的存在的意义。“倾听使我们超越所有传统习见的藩篱,进入更为开阔的领域。”
海德格尔要求倾听诗人的人,首先是哲学家。哲学家应自觉聆听诗人的述说,并进一步阐发、传达诗人的述说,而不是沉溺于分析、文献、逻辑。
海德格尔的著作世界公认难读难译,晦涩难懂。他的语言至为特别,既有黑格尔式的形而上学的语言风格,又有表现主义诗歌的语言气质,加之他的思路深远,十分令人费解。这当然是由于他竭力要摧毁传统思维,另辟蹊径带来的麻烦。但实际上,只要把思路转换一下,他那一套东西也就没有什么玄秘了。而且,海德格尔的许多见解,的确也不是什么独创的东西。如倾听的概念,中国哲学和美学中早就注意到了。如庄子的倾听“天籁”,就是一个例证。
中国哲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诗化哲学。我这里说的,不仅是指孔孟、庄禅、陆王哲学中的诗意的东西,孔子趋慕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境界,庄子逍遥游的飘思,禅宗“雁过深潭、影沉寒水”的化境,陆王的灵性发露、良知显现、仁德流行、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的天人合一之境,也是指中国诗文中的哲学感应和思考,屈子之思、陶潜之思、王维之思、寒山之思、东坡之思……
诗成为人的生存方式,人生态度,并非不可能。中国古代的一些诗人、艺术家(尤其是画家),如竹林七贤、陶渊明、王维、扬州八怪、以及诸多禅师,就身践诗化的人生。这里不仅是说,他们写下了无数给人安慰、温暖的诗篇,引人飘洒、超迈;更主要的是在于,他们的生活态度和方式本身就是,解粘去缚,沛然生生不息,与天地为一体。这已为诗意的栖居提供了历史的证明。当然,他们的出发点是个人摆脱庸俗的社会。如今我们要考虑的是虽然现实生活有差异,但毕竟已经表明,诗意地栖居并非不可能。
竹林七贤之一刘伶在《酒德颂》中这样写道: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云……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恍尔而醒。”
哲学史上的奇书《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本身就是一部诗,而且不是在书斋里写下的诗。它是尼采在山间泽畔漫步凝思时,偶尔有感记在随身所带的笔记本上的。尼采在书中塑造了诗人扎拉图斯特拉,他在衰落文化的荒凉世态中生活过,流浪过,后来,他诗意地栖居于山野,磨练心志,陶冶性情,然后再重返人世间。
在这里,我丝毫无意于在尼采的醉境与晋人的醉境来一番比较,我要说的是其中隐含的意志问题。如果要作一番比较,可以说,尼采的醉境是唯意志的扩张,晋人的醉境则是无意志的超然心悟。
诗化哲学表明,哲学应象诗一样,赐人的有限生命以最需要的东西:静思、凝神、明觉;温柔、安慰、寄怀;天意、仁德、化境。逻辑和分析、知识和科学,固然也是人所需要的,但哪一种是心灵最渴望的呢?哪一种才使灵魂有安放之处呢?
愚以为,浪漫美学强调返回内心、蕴蓄内在是十分重要的。中国人讲,首先要尽人道,才能尽天道。澄清内心生活,使内在日益深邃、笃厚、充实,温柔敦厚、炤然灵明、澄明无滞,才能赞天地之化育,以内在统摄外在,虽然它往往使人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幸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乃是人的精神。
不管怎样,人在为自己生存的意义而操心、忧心的同时,关心自己的诗魂的超越、心灵的安寄,是无论如何不应失落的内心世界。
行文至此,特以著名哲学家、国学大师熊十力先生的寄子之信来结束本文:
“往而不返者,化之无滞。来而莫穷者,道之至足。汝与古圣贤,与天地万物,皆乘化以逍遥,体道而无尽。”
希望朋友诸君学会倾听与诗意地栖居,并能从中悟出其中的含义。
2009年9月23日夜于静心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