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稽康

秋风猎猎，月凉如水；一杯香茗，一部史书。喧嚣的尘世全在窗外，案几前，自有无数高朋鸿儒。读到竹林七贤之一稽康临刑，不禁潸然泪下。

史书里记载“坦然赴刑”的场景俯拾皆是，但，唯有“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稽康优雅地从容赴刑，让我辗转顾念。“康将临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豪俊皆随康入狱。”太学生的集体上书，地方豪杰的群起响应，当时名士的联名救援，让那时的统治阶级看到的不是稽康的才俊高洁而是断然要杀掉他的政治号召力。临刑前，“释放稽康，释放稽康”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刑场所在的东门。此时，面对戒严的士兵，激愤的学生，喧闹的刑场，还有身边的亲友，稽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曲毕，稽康回过头从容地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就在这一刻，稽康忽然想起一件事，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他没有悲恸自己即将划上句号的生命，而且是感慨《广陵散》即将从此湮灭，场面悲壮，举国大恸。那时稽康年仅39岁。

茗茶已凉，泪珠暗垂。稽康何许人也，能如此优雅地赴刑，又何德何能，竟引三千太学生请以为师？

细看史书，《魏氏春秋》说稽康“学不师授，博洽多闻”，他的诗文书法琴艺都达到了相当高的造诣。稽康是一位出色的文学大师，他的诗气峻辞清，立意高远；他的文章气势磅礴，深刻犀利。稽康精通音律，是当时著名的音乐理论家和演奏家。他写的《琴赋》、《声无哀乐论》倡导自然和谐，呼唤心灵回归。他所创作的琴曲《嵇氏四弄》与《蔡氏五弄》并称为《九弄》。隋炀帝曾把能否弹奏《九弄》作为取仕的条件之一……

并且，稽康生得很美。《晋书》描述稽康：“身长七尺八十，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稽康无论是身材仪表还是气质风度都美妙绝伦，他娶曹操曾孙女长乐公主为妻，曾任中散大夫，史称“嵇中散”。七贤中的山涛说∶“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稽康严肃，也像松柏一样固执、刚健。稽康不喜为官，平素以打铁谋生。大将军司马昭曾想聘他为自己的掾吏，稽康坚守志向不愿出仕，离家躲避到河东。司隶校尉钟会想结交稽康，“乘肥衣轻，宾从如云”地突然来访。稽康与向秀在树荫下锻铁，对于钟会不予理睬。等候很久也没有回音后，钟会准备离开。稽康开口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晋书》说“会以此憾之”。这件事让钟会耿耿于怀了一辈子。鲁迅说“这也是稽康杀身的一条祸根”！

景元二年，同为竹林七贤的山涛由大将军从事中郎迁任吏部侍郎，举荐稽康代替自己的位置。稽康因此写下了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以明自己的心志。在这篇传世之作中，我们仿佛看到稽康癫狂纵横放荡不羁的才气。此文被认为是历史上第一篇真正体现文人独立性格的讽喻佳作。此文与其说是与山巨源绝交，不如说是与司马昭绝交，其文中著名的“七不堪”之论，以及“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赤裸裸的反礼教言论更是石破天惊之语，简直就是直插司马氏心窝的利剑。所以李清照《咏史》云：“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司马昭当然也看到了这份绝交书，《魏氏春秋》里说：“大将军（司马昭）闻而怒焉”。这也是稽康定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伏笔。

稽康原本与东平吕巽吕安兄弟为友。吕安的妻子被其兄吕巽奸污，吕安原本准备休妻并起诉吕巽。吕巽请稽康从中劝解，并发誓不会恶人先告状，于是稽康劝说了吕安将这件事平息下来。但是之后吕巽害怕吕安翻悔，于是抢先告吕安不孝。稽康义不负心，写信与吕巽绝交，并出面为吕安作证，因此也被收押。钟会劝司马昭乘此机会除掉稽康。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稽康临刑前正如他这首诗描写的境界，俯仰自得，回归太玄了。窗外，传来飒飒的细碎风声，有如我心底的微澜。那一夜，月光清幽浅淡，一如稽康那些不老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