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蝎攻伐（五）：生命因你而动听

如果有一天，我们热爱说谎的舌头顿悟到了童话的真谛；如果有一天，我们冰冷的蒙尘很久的心灵需要一颗赤子之心来温暖，那么不妨静下心来欣赏《霍兰德先生的乐章》。这部关于一位平凡却不普通的音乐教师的个人史诗，有力地告诉我们一个真理：每一个人都是无价之宝，我们都是上帝的伟大作品。

和其他年少轻狂的人一样，血气方刚的作曲家霍兰德坚信，只要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他就能写出流传千古的伟大作品。才华横溢，在他眼中，只是一个自谦的词汇而已。但是为了生计，他必须委屈自己，在一所普通中学里任教。学校吸引他的，不止是丰厚的薪酬，还有一年三个月的假期。当老师只不过是霍兰德先生的一个幌子罢了，他真正的野心还是在音乐王国开疆辟壤，建立自己的王国。这个秘密，只有最懂她的妻子知道。可命运就是喜欢开玩笑，在那所中学里，霍兰德一呆就是三十年，而且不仅呆出了感情，更培养出一大票性格迥异却精彩纷呈的学生。

霍兰德先生在第一堂课上表现的略显惶恐，因为他面对的是一群孩子，都是尚待开发的宝藏：音乐，是乐器或者人发出的有旋律的声音。音乐，是感情的语言。孩子终究是孩子，他们天性好动不愿束缚，尤其是到了青春期。他们对霍兰德先生的态度，就和他们对音乐及其他艺术的态度一样：戏谑，玩笑，娱乐。这无疑令教书就心猿意马的霍兰德更加大为光火，因为有一定艺术造诣的人都有这样的感受：和不懂艺术的人谈艺术是很痛苦的事情。艺术是欣赏和感受，纯粹为消遣的艺术和囚禁在高楼里的艺术在泛滥也没有什么生命力。所以，学生们的反应，更坚固了霍兰德先生的想法：教书对一个音乐家来说就是活受罪，得多且过吧，赚够了钱就跑路。

这时候，按照温馨电影故事发展的一般规律，温柔理性的女性角色该发挥她们的作用了。第一个给他送去慰藉的是他的发妻。

“你知道么，霍兰德，我中学的时候总想和人私奔。”

“那个男人是谁？”

“我的音乐老师！”

……

而后是欣赏他的女校长直陈其工作利弊，令他对教师的工作有了新的认识。在影片中，女校长的戏份不多，但无疑是令人眼前一亮的角色。她和霍兰德先生中年阶段的那位爱徒，都是霍兰德先生错过掉的爱情。有些情爱，比如倾慕，比如理解，在片中没有越界，点到为止。这样的小安排，很好地丰满了霍兰德先生的人格形象。所以当霍兰德拒绝和一起爱徒私奔重新将满面泪痕的发妻拥入怀里的时候，我无奈的笑了。真善美在生活中很难存活，但是在电影中，还是可以的。这里题跑的有些远了，拉回来。

按照温馨电影的套路，霍兰德先生在两个女人的影响下终于重新正视了自己的职业，并把热情和才智全部投入其中。他耐心培养学生们的兴趣，通过讲述《恋人协奏曲》的前身《G大调小步舞曲》，来激发学生们的兴趣；他悉心指导校乐队，帮助在家族光环里自卑的梅里小姐重拾自信，破格让曾是摔跤冠军伊君加入乐队以修满学分毕业；他开始发掘雕塑学生们的才能，同时也重新发掘了自己幽默机智浪漫的潜能。霍兰德先生在忘我的教育工作中，一定得到了和创作相同的享受，所以，他才能把自己原来的事业抛到脑后，深埋心底。

该片有三个译名《春风化雨》，《生命因你而动听》，《霍兰德先生的乐章》（英文直译）。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是颂扬老师功德的成语。生命因你而动听，这是译者在直抒胸臆。影片的主干三个大片段，分别是初上杏坛，中年危机，以及桃李报恩。很多一段的伏笔铺垫在最后都有响应，而许多小情节也是在从这支主干上生根发芽的。本来善恶因果的故事我们大小就听得多了去了，但是这个故事不会让我们恶心到。因为这个故事的线索是音乐，真正的音乐。霍兰德先生对音乐的热爱和理解无疑影响了他教过的学生们，他对好音乐的标准不像校领导那样保守：只要好听即可。无论hip－hop还是摇滚，不管古典还是现代，只要学生有兴趣，他就欣然接受。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吧。

在三个大段落的衔接上，导演幽默地使用了新闻和纪录片的内容，把美国的历届总统请上荧幕，以表现时间流逝，这好像是学习了同期《阿甘正传》的手法。和《阿甘》类似，这部电影也是地道的美国风味。霍兰德先生因为教书，最大的损失不是未能完成自己的作品，也不是一次音乐游行让他的儿子意外失聪，而是纷繁的工作占据了他的身心，使他无法安静和儿子交流。这也是霍兰德中年时代的最大危机。每个父亲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子承父业，完成父亲的梦想，如果一位父亲能活着见证儿子把自己未完成是梦想变成现实，那是多么巨大的幸福啊！儿子两岁失聪，像霍兰德这样挚爱音乐并且有过音乐抱负的人而言，那无异剜心割肉。可他仍然不死心，在和学生们谈到贝多芬的时候，他的冰凉的心轻轻说道，贝多芬也失聪了，可他还是写出了伟大的第七交响曲。不懂事的学生接茬：可贝多芬先生他曾经是能听见的...霍兰德自然知道，他只不过想安慰自己罢了。现实和虚妄之间是一层薄薄的叫做童话或者白色谎言的纸。捅破这层纸，是很残酷的。

还好，善有善报。在我们深爱的人面前，只要我们放得下骄傲，冰河解冻也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不管那些深爱的人是父母，朋友，抑或爱人。多少年后，繁花落尽，我们再回头去看那些曾经淤积在心间的泥沼时，一定会哑然失笑：人为什么对深爱的人那么挑剔呢？还不是因为太在乎了么。列侬的逝世，无意间给霍兰德提供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机会，但他抓住了，破裂的父子关系，在手语的忏悔和泪花的倾诉里，很快重新变得和谐牢固。

寓教于影，这也算是电影的一个功效吧。商业电影一般都会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尾，本片也是如此，但霍兰德收获的人生幸福，那却是当之无愧实至名归的：他把音乐从五线谱中解放了出来，镌刻在了他每一个学生的心上。他的作品不只是纸上的蝌蚪，还有三十届长大了的学生。

那些轻视艺术的人，一定会觉得这其实是一部很无聊的电影。

我想，他们一定是悲哀的，比意淫文艺片的小朋友还悲哀。

有些声音说，艺术来源生活，又高于生活。这种说法，在个人看来，是很片面甚至幼稚的。

首先，无论是哪种艺术，都无法诚实地表达生活的原来面目。生活远远比艺术鲜活复杂。艺术再怎么发展进化也只是生活的抽象。生活是艺术的根，是艺术再生的骨血。但是艺术丰富了生活，拓展了生活的边境，甚至再创造了生活。好的艺术总让人流连忘返，只是因为它们打开了一扇窗户，把这个世界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展示给观众欣赏。

艺术是局限的，这种局限，是因为它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创造的。它们只能展现它们创造者的视角，只可以表达某一个或者某一群人的态度。但艺术的局限，并不妨碍它们的伟大，也不会减损它们的魅力。有些局限的艺术，正好契合了观众的心理需求，而为大众的潜意识所接受，反而熠熠生辉得以光大，尽管它们本身未必是好的。

但是话说话来，谁又敢断定我们的生活就不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呢？谁又能否认平凡的生活里没有艺术的空气呢？认为艺术就是艺术家手中的玩物，这种想法实在太狭隘了。佛家认为，我们的生活早就被设定了，善恶有报，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们来自漆黑，终将回到漆黑。但我们所感受的，未必是真实的。羸弱的人类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自欺欺人，因为我们还很弱小，这种现象是从人类诞生起就存在的，它的本质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变化而改观。我们所感知认识到的世界，也许只是真实世界的亿万分之一。

艺术的使命，是唤醒我们的精神，洗涤我们的灵魂，让我们尽量看清这个神奇的未知世界。艺术的职责，是激发人类爱与美的潜能，并塑造出可以适应一个时代的人群。也许艺术的星星之火，不能照亮整个人类的无知虚妄，也无法驱赶人类本性的邪恶，但只要这盏薪火得以留传下去，真善美就可以继续繁衍下去。

而电影艺术正是生活与艺术的一个重要交集。

正因如此，有些电影，还是有鉴赏的必要的，比如这一部《生命因你而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