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的罪恶

19世纪末20世纪初，经过南北战争后的美国经济迅速发展，社会空前富裕，进入所谓“镀金时代”。但急剧的工业化和城市化使社会结构短期内发生了重大变化，同时也产生了种种社会问题。一边是社会财富迅速增加，另一边却是血汗工厂、贪污受贿、尔虞我诈、假冒伪劣……经济秩序极度混乱，社会生活开始动荡。其中最核心、最严重的是腐败现象如同某种“综合症”一样突然迸发，其广度与深度都令人瞠目结舌，似乎全社会都深卷其中。正是严重、普遍的腐败造成社会道德整体败坏、精神全面危机，更使贫富差别急剧扩大、各种社会矛盾突然尖锐，已经危及到社会的稳定。那么，今天的中国呢？

旅德导演李杨几年前便用他的独立思考拍摄了一部以日益被世人关注的矿井题材作为基调的电影。乍看起来是两个农民在矿井里杀人以达到对矿主讹诈的谋财害命的故事，而里面的盘根错节一旦被打开，它的触角便迅猛伸延开来。他们对矿主的顺利讹诈，正是设施简陋、一本万利的矿井非法经营所致；而一向以淳朴形象示人的中国农民，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在寻求生存空间的焦虑里，找到了一个好的切入点后，于是手里的钢锹一边挖煤一边拍向别人的头。

社会现实是残酷的，“外面的月亮更圆”。工业化的步子让越来越多的农民投入到城市建设的行列，打工一族便成了新时代的“迁徙者”了；到底这个“家族”有多么庞大？一到春运就知道了。然而，打工并不是“淘金”，在外漂泊的人都知道，影片中的主人公、有家室有压力的地地道道的农民更是深知；不是“淘金”，却每个打工者心中都滋生着一个财富梦，需要养家糊口、不想让孩子失学的他们更有“义务”去把这个梦变成现实。这其中有多少无奈？当道德被无奈击垮时，无奈便直接构成杀人动机。

地下的矿井便成了一把为他们借来杀人的刀。近年来，矿井爆炸像一颗颗定时炸弹般，不定什么时间就引爆了；有多少工人和“淘金梦”一起埋葬于地下？非法经营的矿井在暴利面前跳起了“艳舞”，官商勾结来为它正名：“艺术”。这流动着“黑金”的地下已经成了地狱了，在这层“地狱”里，他们便不惜扮演“黑白无常”了———因为他们更想远离人间的“地狱”！

已经磨刀霍霍，只等着杀人了。这一幕出现影片的前几分钟，是一个很好的伏笔，后面才将原委道出。在那幽暗、沉闷、潮湿、污秽的环境氛围里，似乎很适合演出杀人的戏；前后两场杀人的戏，直逼进观众的道德深处，让我们代替他们自责。同样是生活窘迫的社会底层一员，没有同情也就罢了，竟想他们伸出罪恶的手。人道“江湖险恶”，不禁想起英国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的未来三部曲之一《2001太空漫步》的猿猴学会使用石器并一开始用来自相残杀的片段。

王宝强饰演的少年，是他们打算杀掉的第二个目标。十六岁的他做着美好世界的梦，幻想着还能上学，这唤醒了其中一个的良知，导致最后两个农民死在对方之手，少年侥幸逃脱。第二幕矿井里杀人，意料之外、事理之中，当那个没有良知的农民向有良知的农民挥起凶器是，他的脸把他的整个道德系统给暴露出来，比脸谱还能说明人物，让人不寒而栗。结局是黑色幽默的，少年带着六万块钱的矿主赔款离开了。

影片的涉及面还是较广的，首先就是找小姐。前不久看到一个报道，调查农民工的性生活。他们一个个身强力壮，老婆又不在身边，找小姐似乎成为必然了，然而安全措施令人堪忧；费用自然很少了，能泄欲就成，还有钱玩高档小姐，还要寄回家呢。小姐已经是一个不可回避的社会问题了（不是社会现象），影片很写实，露点也就很自然了；当少年被他们带去嫖娼时，被小姐强行脱去衣服的少年目睹她一步一步露出自己的身体，无助的蜷缩在一角，畏惧的眼神彰显着他的淳朴道德观，尽管他已经性成熟。

那一群男矿工和那个烧水的女人以及矿工的无聊生活也是看点之一。这是一群鲜活而有自己特色的人，影片基本上写实的，一写实起来，甚至男女之间的玩笑话也就少儿不宜了。作为观众，我们处在和片中少年一样的位置：一个旁观者，认为很无聊，却又要承认这就是实在的生活！

还有矿主的财大气粗，用其中的一句台词说：“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生命的低贱，在这里是可以有钱买断的。片中的主人公也对这些矿主恨之入骨，说“拉去崩了也不亏”。不同的角色扮演，却是相同的人生立场，这似乎就是社会的规则：人天生就是不平等的，平等是要靠后天努力去实现的；然而，穷人在争取平等，富人在维持甚至加剧不平等。

作为剧情片，影片很冷静，尽可能的还原真实面貌。在影片的背后，却隐藏着社会的一个横切面。那么，今天的中国呢？当贫富距离加大、社会矛盾复杂、核心价值紊乱，我们该何去何从？我们在研究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和《道德情操论》的同时，是否真的做到“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美国在那样一个社会面临几乎崩溃之际，出现了“摩根时代”；中国的“摩根时代”呢？

以前看过外国电影《阳光下的罪恶》，看得见的罪恶尽管可怕，却可以扼杀。地底下的罪恶呢？看不见可能还不可怕，可怕的是还在无休止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