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感受右翼

到达东京的第一个周日，我们还停留在一个新鲜的状态下，加之对周围环境不甚熟悉，因此5个人相约到八王子市中心转转。

刚来日本，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看着匆匆忙忙而无声无息的人群，我想起来国内车站的景象。国内人数从密度上来说绝不比日本多，但一切显得杂乱、喧嚣。这里很少有结伴同行的，都是独自埋头赶路。

正呆呆地想得出神，忽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喊叫打断了。转头望去，只见八王子站前不大的广场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停着一辆蓝黑色的越野车，里面黑黑的，看不清有什么，显得与周围的环境很不协调。车身上印着一个大大的菊花和一个日本国旗图案，挑着一面二战时期日本海军的军旗，车顶上架着一对高音喇叭，刺耳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几个穿着藏青色衣服、脚蹬长统靴的汉子笔直地站在车旁。一个大约30多岁的的矮个子光头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我开始还真没有听清他在喊什么，但忽然飘过来一句刺耳的话“日本进行过的战争绝不是侵略战争”，“南京大屠杀是纯粹的谎言”，我才注意听起来，忽然明白，这就是日本的右翼呀！这些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那个矮个子不断地喊叫，什么“还我北方四岛！”、“东京审判是美国等国家单方面进行的无理行为、我们怀疑其合理性！翻案！翻案！”、“日本太可怜，任人宰割！”等等。矮个子越说越激昂，声音也越来越高，最后几乎声泪俱下，似乎极力要感染周围的人。再看那些行人，我惊讶地发现，几乎没有人注意这边，人们仍然是急匆匆地走自己的路。不但如此，我还发现很多日本人可能是平时习惯了安静，对这超过正常听觉承受能力的高分贝噪音似乎极为反感，很多人脸上露出厌烦的神情。我旁边一个人还厌恶地说了一句“うるさい（讨厌）”。演讲完毕，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也都是他们几个同伙人发出的。这种事似乎也不得人心，在普通日本人眼里，可能他们也不比令人生厌的“暴走族”强多少.

2005年8月15日是战争结束50周年，日本称作“终战”。这一天是世界人民隆重纪念反法西斯胜利的重大日子，也是日本右翼最活跃的时候，不但有众多的日本政府要员集体或个人参拜靖国神社，一些右翼团体也大肆上蹿下跳。他们举行集会、串联，试图发动“10万人参拜靖国神社”。一大早，世田谷区靖国神社所在的靖国通大道两侧就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右翼团体的宣传车，靖国神社里更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动。本来，我们约好了这一天去靖国神社。但临出发时，老前辈z老师突然变卦，不想去了。我们很是不解，他说：“我不想为日本人壮声势”。见鬼了！我们去靖国神社只是想搞清楚日本人为什么要参拜靖国神社，说白了就是想看看日本人和靖国神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结。打死我们也不会和日本人一样参拜。于是再三动员他。最后实在磨不过我们了，这位Z前辈只好说了实话：“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日子去靖国神社你们不觉得很不妥当吗？这天一定有很多记者和媒体。万一被媒体或个人拍下来发到网上，那不是危险吗？我可不想惹这样的麻烦”。一句话使我们马上沉默。谁都知道，Z是有资格的老教师，人家考虑的自然不像我们这样单纯。再说也许人家在职称和前途上很快就有机会，咱可不能耽误影响人家。于是我们彼此会心的一笑。

我们到达靖国神社时，日本环境大臣小池百合子等一大批日本要员已经参拜完毕，但右翼团体热切盼望的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却始终没有来，这使各个大小右翼团体分子既失望又气恼，他们极其不满。在他们打出的标语上豁然写着“小泉是骗人的，必遭天谴”、“不要被小泉所欺骗”等，可以看出这些人气急败坏的心理。

在进入靖国神社的入口前，一群右翼分子穿着如同别动队，头上缠着日本国旗标志的带子。其中一个人在慷慨激昂地演讲，周围围了很多人。他说的大意是：“大东亚战争被认为是侵略战争是不合理的。亚洲是亚洲人的世界。而从近代以来，亚洲受到西方列强的控制和侵略。而亚洲国家大都不敢反抗。日本，只有日本站了出来，日本所做的不外乎是将美国、英国、俄罗斯等强盗国家从这一地域赶走而已，日本是亚洲的拯救者和恩人。日本对每个占领国家做了很多好事，帮助修建了铁路、电力、钢铁公司等。促进了这些地区的繁荣。这个目地和努力不应该遭到误解和不公正的待遇。”接二连三地有更多的右翼分子演讲，大放厥词，“天皇陛下万岁”、“大东亚战争那个不是侵略战争”等等。不时地从人群中传来“撒谎！”、“撒谎！”、“胡说！”、“住嘴！”等年轻人愤怒的吼叫，这大都是中国、韩国等亚洲国家留学生及华侨喊出来的。气氛一度紧张，旁边的日本警察警惕地注视着，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将近中午，天气更加炎热。但参拜的人仍然拥挤异常。空气里就像下了火，估计会达到摄氏35度以上，开始有人中暑晕倒。看到这种异乎寻常的参拜“热情”，作为一个受害国的外国人，心理绝不是滋味，愤怒、不解。靖国神社是供奉战争死亡者的神社，可正如靖国神社入口处壁画上所画的，日本除了明治维新初期倒幕派与幕府军队的战争以及西南战争之外，以后的战争几乎都是侵略战争，特别是侵华战争。作为一个中国人，亲眼目睹这一幕，我一直在迷惑：那场战争真的只是一小撮军国主义分子发动的吗？即使真的是，没有这群狂热的日本人，日本会给亚洲国家造成那么多惨剧吗？这些平时看似善良的日本国民在战争中究竟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他们就没有责任，就没有罪吗？我们该不该原谅他们？

靖国神社外院两侧树荫下，有一些书店的职员在摆摊售书。只大致扫了一眼，就会发现大多是宣传日本战争的书籍。大概看到我一直盯着《南京大屠杀—虚构的故事》那本书看，那个年轻的女售书员热情地推销说：“这本书很好，买一本吧”。我问她：“你相信这上面说的是事实吗？”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歉意：“对不起，这个可不知道”我告诉她：“南京大屠杀是世界上谁都知道的事实，连你们的盟友美国人都相信。否认本来就有的事实是不负责任的吧”。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日本人吧”“对，我是中国人。这本书销量好吗？”.她不好意思地轻轻摇了摇头，“不怎么好，都是他们买的多”，说着指了指那些一身铁青装束，头上缠着白布的“别动队”。.

我也趁机喝一些参拜完毕的日本人交谈过，通过他们，我大致也明白了一般日本人的想法。在日本他们心目中，说起那场战争，很多人并没有进行反省，他们所能记住的就是自己的亲人战死了，很可怜。至于真正正确认识战争的重要性，似乎只有寥寥那么几个民间组织在奔走呼吁。大多数日本人不会有耐心和理智认识那场战争的正义与否，觉得既然过去了，就说明那件“工作”已经不适合干了，忘掉它，重新干另外一件事情。因此他们觉得已经很遥远，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在日本人心目中还存在着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绝大多数日本人认为，日本在50多年前的战争中失败了，并不是败给中国的，而是败给美国人的。这从日本人根本就不在意中国人对日本政要参拜靖国神社的反对、日本政要不时地否认战争性质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在日本人心目中，中国人的八年抗战远远不及美国人短短的东京大轰炸和广岛、长崎上空两颗原子弹留给日本人的印象深刻。尽管在二战中，从伤亡比例可以看出，中国战场自然是主战场，如果不是中国战场拖住了绝大多数日本军队，而潮水般涌入太平洋地区的话，那么太平洋战争至少会延长几年，美军伤亡数字也绝对会大幅度增加，这一点连美国人都心知肚明。至于日本为何失败，很多人都会认为，日本还没有准备好，战争来的太快。尽管日本在物质上不如美国，在人力上不及苏联，但日本不缺乏打胜的能力。

经历了八年抗战，付出了几千万军人和和平居民生命的代价，数千亿美元化为乌有。遭受了这样巨大的代价，并没有对战争赔款做任何索取的民族，日本人并没有可以称得上感激的表示。倒是对中国总是强调不忘历史感到“疲劳”和厌倦。相反，美国人不是日本侵略战争的受害者，更没有给日本人任何文化、经济上的好处，岂止如此，日本尝到美国人的是对平民“无差别”的轰炸。但很多日本人对美国人就是没有仇恨心理。我曾经问过一位在长崎“原爆”纪念馆里邂逅的一位日本老人，是不是对美国人没有好感。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不，美国是我们的恩人！”，他对迷惑的我解释说：“原子弹使近20万人丧失了生命，但促使日本很快投降，这是更有意义的。如果没有原子弹的出现，日本很有可能会进行本土决战，那样会付出更多甚至是全国覆灭的代价。用20万人挽救更多的人，挽救日本民族是值得的。”这种感谢的理由竟然源于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这绝不是我们中国人所能想象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