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之八——诗的“跳跃”性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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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的“结构诗论”中,诗歌语言具有不合理性和不连贯性这两个特点,前一个特点,我们已经作了大量说明,下面我们来看第二个特点。
在西方的“结构诗论”中,说诗歌的语言具有不连贯性,是说诗歌的语言,往往不按照一般的语法组织起来,而是按照感觉活动与感情活动的规律组织起来。这样,就出现了诗句在语义水平上的无序性——跳跃性。俄国大文学评论家别林基斯基说:“精确的语法永远是缺乏诗意的可靠标志。”我国诗人艾青说:“诗歌的句子不是一些合乎文法的句子。”都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这一特点。
诗歌语言的语义无序,具有跳跃性,在我国的古代诗论中也有所论述。据《唐诗归》引,明朝的诗论者钟惺与谭元春对唐代诗人岑参的《还高冠潭口留别舍弟》一诗进行了批注,他们认为岑参这首诗的叙述,把前后的许多事情都省去了,如“将杜陵叟来信掷与弟看,起身便去,自己归家,与别弟等语,俱味说出。”然而这“俱未说出”又是“俱说出矣”,叙述跳跃而旨在言外,方可“谓之诗”“谓之真诗人”。
岑参的那首诗,可能对很多人来说是陌生的,而以马致远的《天净沙》为例:“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首诗是游子在旅途的所见所忆所感。第一行写所见的景物,一派秋天凄凉景象;全用名词组织,从语法上看很是不通,但却把能触动情怀的景物突出了。第二行写所忆的故乡情景,极之温馨甜蜜,与第一行形成对照;组句词第一行诗那般“荒谬”。第三行以后写游子自身的情景,间接表现了游子的情怀,从一般语法上看,也有“荒谬”之处。这首诗的叙述,很突出之处便是跳跃,诸如“我所见的”、“我所忆的”等等,全省去,留下艺术空间,让读者思考。但这“俱未说出”又是“俱说出矣”,高明的读者会感悟到它是“真诗”。
像上述旧体诗词的那种讲叙的跳跃,组句的不合语法,在新诗创作中更为大量存在。如诗人钱超英的诗歌《毕业晚会上响起了一支施特劳斯》中的一节:毕业晚会上响起了一支施特劳斯/蓝色的多瑙河在无数杯子里泛起涟漪/“地质”祝福“生物”/“文学”碰响了“历史”/我们俩,却在灯火阑珊的一角/相对无语”如果要把这里的叙述语言换成一般文章的语言,就应该这样写:毕业晚会上奏起了一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蓝色的多瑙河”;在音乐声中,全体毕业生举起了荡漾着美酒的杯子;地质系的毕业生在祝福生物系的毕业生,中文系的毕业生在与历史系的毕业生碰杯……而这个时候,我们俩却在灯火阑珊的一角,相对无语。但在这首诗中,作者把本来应该交代的许多东西省略了,形成了一种叙述的跳跃,前四句都不合语法或不合逻辑。然而这没说出的又是“俱说出矣”,会读诗的读者是能品味出这种叙述的情趣与诗意的。
在诗歌创作中,适当地减少一些句子成分,是使诗歌语言获得语义跳跃的重要手段之一。郭小川曾说过尽量不用一般语言中必须用的关联词语(参见《谈诗》),深谙诗歌的跳跃性的艾青在创作中还常常把主语与谓语都省去,只留下一些极能显象的句子成分。例如《花样滑冰》一诗:力学的梦幻/几何学的迷恋/没有休止符的音乐/没有标点号的诗篇/象流水似的延续/象轮子似的不断/在空中飞跃/四肢如花瓣/比风更自由/青春的礼赞”。这里的行诗,都缺了主语甚至谓语,从一般语法的角度看,是不合规矩的,缺乏连贯性,但从诗的角度看,不仅语言凝练、干净,形象鲜明、突出,而且表现了诗人在欣赏花样滑冰时的跳跃着的喜悦之情。
我国古典诗论中所说的“兴法”很大程度是比喻句子删掉了连接词后的分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里使用“兴法”实际上是“窈窕淑女像关关雎鸠”句取掉了连接词后的分拆,语义显然是没有那么连贯了;但由于原来的简单说明变成了宛如两个镜头并列,不仅使各自的形象更加具体鲜明:雎鸠是在河之洲的,且关关的在叫,淑女是窈窕的,是君子的好逑。而且,语义变得隐而不显,读之更有诗味。所以,“兴法”在新诗创作中仍被大量运用。例如:
山丹丹开花红姣姣,
香香人才长得好。
——李季《王贵与李香香》
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
小米饭养活我长大
——贺敬之《回延安》
在诗歌创作中,把不同质的词语并列起来,是构成诗歌语言的语义跳跃的另一手段。在如今的现代汉语教科书中,联合词组都要求并列部分的词相同性质,但诗歌语言对此大大的违反了。例如:
从腐烂的城垛上
擎起我的红缨和早晨
——杨炼《大雁塔》
祖国呵,你留下这样美好的山川
留下渴望和责任,瀑布和草
留下熠熠闪耀的宫殿、古老的的呻吟
和一群群喘息的灰色的房屋
留下强烈的对比、不平
留下沙漠和曲曲折折的港湾
留下山顶上冰一样静的思考
许多年的思考
——江河《祖国呵,祖国》
在着两例中,不同性质的词——抽象的和具体的,本来能和本来不能置于特定动词之后的——并列了起来。其结果不仅节约了文字,而且,给了抽象的以生命,静态的以动感,增加了语言的跳跃性,使它达到了诗化的要求。这种不同性质的词语并列,从修辞手法的角度看,是比拟手法的运用。如杨炼的诗句,“早晨”和“红缨”放在一起,置于动词“擎”之后,使之变成了可擎之物。
诗歌语言的语义不连贯性——跳跃性,是诗歌语言的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多读诗多分拆多掌握一些基本功,写出的诗味就多一些。下面就说说诗的不悖理的通感与夸张。
待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