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感：日本人头上悬挂的达摩克里斯剑

日本列岛雨水充足、植被繁茂，很适合人类生活，但由于所处地理位置，又多地震、火山、台风，自古灾害频繁，可以说，日本人得益于自然，又受害于自然。日本人与自然有解不开的联系，形成了日本人的自然情结，但也形成了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同其他国家相比，日本人的可贵之处在于有强烈的危机感。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能算是一种缺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应该说是一种产生积极行为的特点。我们中国人常说“居安思危”、“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我们的忧患意识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而日本人的危机意识却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们心里，表现在每一个行为上，而且起到了很好的正面作用。比如说危机感促使日本人更团结、更勤奋、更有时间意识，更能提高工作效率。而且，具有这种危机意识，也可以未雨绸缪，及早做好预防工作，防患于未然。可以说，日本人与生俱来的危机感促使日本能创造一个经济奇迹，而且今后也会不断地在经济上领先于世界。但任何事情都是如此，有积极的一面，自然也就有消极的一面。很多事物都取决于一个度的问题。如果危机感过于强烈，就不免陷于不必要的杞人忧天。如果每日处于战战兢兢的境地，甚至达到神经过敏的程度，头上总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就未免有些自找烦恼。

大陆国家很少有危机感，比如中国。我们经常唱“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可中国人却是不轻易也不不习惯发出“最后的吼声”的，这源于中国地域广阔的安全心理。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客观原因绝对不是唯一的，因为就现在的日本经济发展状况以及环境来看，早已不是当初，而且也远远不是现在其他一些发展中国家可以相比的。再说，日本现在有能力也确实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地对付自然灾害的应急对策和机制，例行公事般的台风虽然仍然年年光临，地震也不时地提醒人们它的存在，但日本每年在这些天灾面前的物质生命损失在年年下降，几乎已经是微不足道了。尽管如此，日本人的危机意识仍是极其浓厚，这很令我不解。经过很长一段时期的观察，我觉得其实日本人的危机观念与其说是因为客观倒不如说是因为一些人为的主观因素更为有说服力。首先，日本与一个国土辽阔、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的国家相比邻，本身就感到有无形的压力。虽然在经济方面，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是远远领先于中国，但日本人却总是惧怕有朝一日会被赶上并超过。尤其是20世纪后半期，先是亚洲四小龙的崛起，后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的经济腾飞，加上日本上世纪末泡沫经济的出现，使日本人的这种惊慌情绪更为明显。中国军事实力刚刚有点增强，日本马上惊慌失措地发出“中国威胁论”。还有一点，日本人历史上就与世隔绝，养成一种封闭的岛国意识，盲目自卑、自大。不愿意将自己展现给别人，更不愿意了解别人。结果，很人为地把别的民族敌对化并产生戒备心理、不愿意联合而四处树敌。别国家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般地认为是针对自己。

记得前年，看过日本的一个电视节目，里面针对朝鲜试射导弹，日本媒体马上大肆渲染，电视中甚至不时地播出一些很有想象力的设想，比如导弹落在东京繁华区哪个部位，一颗导弹会导致多少人死亡，一共会有多少日本人死亡。电视画面上像模像样地绘制出了似乎很有说服力的图表。这些舆论导向无疑会更加深日本人的恐惧感，使人整日人心惶惶，这就没有什么必要，甚至觉得有点故弄玄虚，或者干脆就是别有用心。对于导弹危机，完全可以用政治外交手段解决，那是政治家的事情，干吗非得弄到电视上吓唬国民？

十几年前，日本作家小松左京写过一本《日本沉没〉的书，描述日本在一系列地震后突然沉没于海底。这本书一出版马上在日本引起轰动，很快就被拍摄成电影。而且，今年更有制片厂重新拍摄更大规模、更令人紧张的新版《日本沉没》。如果放在中国，会被认为是个玩笑，杞人忧天。美国也拍过一些类似的灾难片子，但美国人大多是出于挖掘自己的想象力，考究在种种可能的或虚幻的意外出现时人类会怎样，或者世界强国的美国人在应付一切可能出现时的征服能力，或者干脆就是为了娱乐。而日本确实在实实在在地为此担忧，可以说，惶惶不可终日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日本人的心里。

日本风水业的发达，说明了日本人内心的不安定感，风水本来源于中国，但在今天，已很少有中国人把这个当回事儿，除非遇到一连串及其不走运的事情或者被人有意识的暗示后才想到去看看。即使当时心里很介意，但不出三天就会忘到脑后了。可今天日本却是风水之风无处不在，新房奠基都要举行“地镇奠”，运气不佳认为是风水不好这可以理解，甚至夫妻感情不睦、配偶有外遇也归咎于风水不协调这就没有根据可言，甚至有点无稽之谈。大街上看手相、面相、风水到处可见，而且生意还很兴隆。值得一提的是，笔者在日本东京新宿等闹市区多次看到过日本人看手相的现象。这些煞有介事的手相“大师”大多是中国人，这些同胞煞是了得，鼓动如簧之舌，绘声绘色地云里雾里，楞是把一个个日本人唬得一会儿战战兢兢、面如黄纸，一会儿喜笑颜开、欢天喜地，最后都痛痛快快地掏出银子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大师”笑纳。如今风水之风已经渗透到了日本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各种风水研究会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电视报纸上时常会有关于最佳房间家具等怎样摆设才能符合风水的介绍，也会不时地推出有名气的风水师傅，相关书籍也大量出版，怎样挣钱、怎样找个好对象、怎样家庭幸福。本来是一些云山雾罩的没影的事，日本人却坚信不疑。

日本人的危机感使得他们的政治有一种矛盾的心里，一方面他们讨厌政治家，另一方面又希望有一个给自己撑得起来的政治人物。比如在2006年的选举中，比起自民党来，很显然民主党在一般日本人的心目中要亲切、友善得多，而且政治野心也大得惊人，在竞选中，相对于只是明确提出“做一个切实的在野党”这个要求不高的日本共产党来，民主党的胃口可要大很多，他们的口号竟然是“政权更替”。人们也普遍觉得民主党胜出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可自民党却在大选中以压倒多数的选票获得了绝对的胜利。民主党代表冈田听到“噩耗”时那张长脸上颓丧的表情实在值得同情。这很令人费解，其实，一个日本人的一句话说穿了其中的奥秘，日本人的危机感促使他们选出一个强硬的政府来撑腰，尽管他们并不喜欢这些政治家。任何一个民族都有一种奇怪的情结：在国内问题上，他们希望有一个能给自己带来自由、民主的亲和型领袖，但在涉及民族、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上，国民就转向了另一个极端，就是宁可希望有一个独裁者也不希望有一个窝囊废。小泉的再次胜利也正证明了这一点。在一般日本人的思维逻辑中，与其出现一个软弱的老实政府，倒还不如一个独裁政府要有保障的多。尤其是日本近年来一直无法摆脱“泡沫经济”的阴影，危机意识带来的民族认同感增强。小泉一类的强硬领导人便不光只是“中老年妇女的偶像”，而是变成了日本民众寄予希望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