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中国人的“谦虚”一记耳光

中国人谦虚了几千年，也虚伪了几千年。

中国人实在太谦虚了，谦虚得有点过度，过度得有点恶心。衣服不好看干嘛要买？菜做得不好吃，干嘛要拿出来？棋下得不好干嘛要下？费尽心思想要得到夸奖，别人夸奖时又不敢承认，这就是中国人的谦虚，更是中国人的虚伪。

中国几千年的封建思想教人谦虚，一句“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更是让人争相谦虚，可我真不懂谦虚有什么好。难道说隐瞒自己的成绩和优点，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就能进步？我也不知道骄傲有什么不好？你骄傲，说明你有骄傲的资本。美国人骄傲，因为他们的国民生产总值是世界第一；委内瑞拉人骄傲，因为他们的国土盛产美女；犹太人骄傲，因为他们被认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种；阿根廷人、巴西人骄傲，因为他们的足球让世人疯狂；唯独中国人不骄傲，不敢骄傲，他们选择了谦虚，实质是他们害怕落后。但我看中国人的谦虚也不见得让自己进步了多少。谦虚是落后的幌子，虚伪是谦虚的本质，仅此而已。

我一直在研究“谦虚者”的心理状态，因为我相信这可以挖掘出中国人最深刻的国民性。最近终于在毛伟人的名言“满招损，谦受益”中瞧出点端倪：原来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其潜意识的用意便在于“受益”！孟德斯鸠也有名言与之同仇敌忾：“谦虚的资本会带来很大的利息。”也还是一副谋财害命者的口气。“受益”是双方面的：一方面，对方被自己的谦卑映照得形象高大，人皆有喜欢高人一等或胜人一筹的欲望，不论他是否真的超过了别人，但被别人把自己往八抬大轿上一推，海拔高度这么一升，全身的毛孔都哗一声松动——舒畅无比，犹如被擒的猪八戒半路溜回了高老庄，在押的嫖客爬墙逃出了派出所，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唰一声窜进了下水道；另一方面，对别人施以谦虚者呢，居心就更为叵测了，想到自己把那么些利益攸关的活神仙这么一抬，他们能不提携能不给点面子吗？就算目前没有什么机会，可是有了机会人家也总会记得自己啊。每当我想起这一幕就觉得加倍地恶心——家长们对孩子说：你对别人得谦虚，因为这样会使你得到好处！“好处”！原来谦虚的出发点不是什么个人修养、良好品德，而是仅仅在于会有“好处”到手！只要有好处，便可以对人谦虚，哪怕这个人是你最瞧不起的小人、对你色迷迷的上司；只要没有好处，或被另一些人以更大的好处引诱，便可以收回原来发放出去的谦虚，代以目中无人，代以飞扬跋扈，所以我们也常听说什么“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势利小人”。小学课本上有一首革命者写的诗，其中有一句是敌人说的话：“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简直想象不出这跟目前我们的“对我谦虚吧，给你XX（工作、金钱、美女等待选）”有何区别。我常常听到这样的平常得不再新鲜的故事，某高校某机关的人士们个个受过高等教育，平时皆相敬如宾，拍肩握手，可是一到分房、评职称的危急关头就丑态毕露，互相诋毁者有之，大打出手者有之，匿名信满天飞舞，大红包尽归领导。真怪，中国人在这时怎么不谦虚了？原来是要争着“受益”。

侮辱了谦虚者一番，当然也得赏几颗枣子吃。谦虚未必不好，谦虚者的好与孬，便要看其谦虚是建立在对自己品格的要求上，还是在盘算着能否凭着谦虚来“获利”上。谦虚者分为两个阵营，而目的在于“利”的阵营呢，也就是一口的“我不行，你老兄上吧”“您老高风亮节、才高八斗、能力超人”那种人，我看其本质就是对对方的一种“精神贿赂”。物质贿赂司空见惯，美色贿赂也方兴未艾，这些都已不新鲜，也都不狡猾，毫无疑问也都不高明。至少是那些身居高位者都“盗亦有道”，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既想“受益”又想堂堂正正理直气壮；特别是想在施贿者面前亦要做出一副“收你的钱是给你面子”的“一向两袖清风，仅有此次下不为例”状。这时就需要行贿者先在“精神文明”上“建设”一番，谦虚一番，仰慕一番，等到面子工程做够，送钱、收币自然是水到渠成。有经验的行贿老手总结出这样一个真理：先进行“精神文明建设”，然后才能进行“物质文明建设”，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时的谦虚，其实就变成了“糖衣炮弹”的发动机。

不知死，焉知生。既然讨论谦虚，也必然得看一看与谦虚相邻的几种人们对外界所抱的不同态度。谦虚不能说坏，但我也不是说不谦虚者不好，特别是得为自大者分辩几句。

我想说明的是，自信中的平凡人等，其奋斗目标常常不过离自己的头顶尺把高，却被旁观者称之为“有抱负”。而自信中的真正才华横溢者呢，往往却是一张嘴就“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壮志凌云，便被旁观者指责为狂妄自大。人的不同，注定了其自信程度（常表现为目标高度）的不同，目标高度的不同，也注定了世人对其态度的不同。但尤为可笑的是，就算真正的有才华者就是为了避免刺伤无能者们的虚荣心，自动降低自己的“海拔高度”，掘地三尺成大坑一个，躺在坑中，可他这时的“高度”还是要比无能者们高出一截！记得一个青年作家曾记过：“自信是一种遭人忌恨的品质，因为自卑的人占绝大多数。”其实还有一句话说出来会让大家都不舒服：你一张嘴就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此人谦虚”、“此人自大”等说个不停，你就怎么知道你有能力对别人作出评价？贫乏的小学生，肯定不能理解教授的高深，在思想认识上处于不同等级的人，当然不能互相理解，凭什么把自己放在洞悉人间一切的上帝的位置上酷评众生？所以请那些热爱评论的人不要妄评。令所有中国人不好意思的是：那些指责别人狂妄的人，常常本身就比被指责者更狂妄！

自卑、自谦、自信及自大几种人们对外界所抱的处世态度，我曾经画过一幅漫画来说明：自卑者跪着；自谦者坐着——掩盖自己的“海拔高度”，以期能衬托出别人的傲岸，其用心就五花八门了；自信者站着，这是他原来的高度；而自大者呢，也是站着，只不过是站在一块石头上，——这样有可能看得更远。

作为一个在“自大”中生活得舒畅无比的作者，我所要特别说明的是：一个人在生活态度上是谦虚还是自大，与他的个人道德完全没有关系。比如说，街头车祸撞伤了一个人，你想拦一辆车送他到医院抢救，这时的施以援手者你能分清他是谦虚者还是自大者？更荒诞一点说，如果你正好碰上一个谦虚者，他一口的“承蒙你错爱看得起我，对我这破车是过奖过奖，其实哪里哪里，我这车不能搭人，半路上熄火可是误人性命，而且我老婆见了一车的血肯定跟我大吵，就请你另请高明吧！”多么谦虚的一席话，滴水不漏，尽得中国之谦虚文化五千年的要义！而你这时碰上一个自大者，他一嘴豪言壮语：“这小子碰上了我，肯定死不了！别看我这车破，但就是玉皇大帝遭了车祸我都能送他到天堂！”你还认为自大与道德缺陷有关吗？

自大者往往都是不俗者，或者是暂时无法摆脱俗、却有志不甘被埋没于凡俗者，我相信这种肯定自我价值的心态将尽可能地会诱引出其内在潜伏着的才华，而那种一心的“我不行”“人家太厉害了，我没那能耐”的人，即使是身怀天才之素质，也会被之埋没掉。想一想，“自大者”炫耀其才华，也只不过像一个人把他左边口袋里的巨款拿出来，转移至右边口袋里去罢了，好歹是人家的，你偷也偷不去，你在一边傻愣着瞪眼看人家移财的过程干啥？这不是无聊吗？而中国人却喜欢说：“财不露白。”可笑的是，自己不露白也算了，却还要禁止别人露白。

谦虚还有可能造成民族文化上的性格缺陷，也就是“奴性”。有人说，谦虚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是我们中国文化的象征。传统倒是传统，不过也只是你有他有大家有（特别声明：作者没有），几千年来大家都生活在这个圈子里而已，而这个“美德”是美还是不美可说不定了。“谦虚”这一行为的发生，正如恋爱，必须得有“对象”，恋爱若无对象，还可以自恋或者自渎。可是谦虚则不同，倘无对象，自己对自己谦虚，那就成了自卑，所以我们一向所说的“自谦”是语误，自己不能对自己谦虚，应说是“对他人谦”。一个“谦虚”谦成习惯的人，没法表达自己的“谦虚”，就必然去寻找对象，倘找不着比自己高明的人，或者是找不着愿意接受自己的“谦虚”的人，这份谦虚只好堕落成“奴性”。统观几千年的中国文化，其基础便在于“服从、遵循”，几千年来的读书人，无不中了传统的毒，便是偶有什么创见，也不能直抒胸臆，写了自己抒发创见的书都得与传统文化、前贤旧圣挂个钩，比如叫什么《四书集注》、《五经衬》之类。而统治者呢，也正利用了人们的这种心态，创造出一些神神怪怪的偶像出来，比如古代迷信的流行、宗教的盛行、真龙天子这种诳语的风行，正好迎合了人们易屈的膝。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以漠视个人价值的存在为基础的，所以偶有鲁迅所言之“个人的自大者”，不是被口诛笔伐，便是被鞭打棒杀。而《史记》所载，陈涉站在田头大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乎”，又岂为习惯了“谦虚”的那些脑袋们所能接受？统治者眼中只有“人民”、“民众”，却没有“人”，既然没有“人”的概念，取消了个人，取消了个人的存在价值，这时个人只好像沙子一样被凝结成石块，成为国家大厦的奠基牺牲品，也就是“奴”。

又来分析与“谦虚”相对的“自大”。需要说明的是，“自大”这一个评语肯定是别人加上去的，一个被评价为“自大”的人，绝对不会说给自己加个“自大”的标签。我们中国人与外国人相比较，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中国人“谦虚”，言下之意则是老外们都“不谦虚”，至少在中国人眼中老外们差不多都“夜郎自大”，可是生活在“自大”的文化圈中的老外们，动辄称赞自己如何如何，却好像也没有什么天打雷劈之类。

而我想指出的是，十个被评价为“自大”的人，其含金量绝对要比十个被评价为“谦虚”的人高得许多。为何呢？一个人被外界评价为“自大”，而他却能持之以恒地保持着这种“自大”，定然不会是一个草包，而是对胸中才学极有信心，否则一个毫无过人之处的庸人，你让他自大一下子看看？天天都碰上比他更强的人，天天的自夸都会换来无可辩驳的奚落，他脸皮再厚也会丢尽、磨完，从而无法坚持这份“自大”。所以我特别关注那些被人目为自大的人，我从来不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能够坚持“自大”者报以嘲笑，只是细心观察，如有机会还要亲自试试他的道行，看看他是否有真材实学。

哈姆雷特说：“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我也说：“谦虚，还是自大？这是一个问题。”

我今天给了在中国盛行五千年的谦虚一记耳光，自己并不觉得这席话能够让人恍然大悟，拍案叫绝，我只是希望在坚如磐石的中国人脑袋中打开一个缺口，让中国人知道还有这么一种说法。

而我所要提倡的是谦虚，还是自大呢？我想都不全是。谦虚文化在中国的盛行，跟中国向来重视集体而忽视人的传统是密不可分的。这个现象在中国人的介绍语中就很有体现，前些日子，我去参加一个宴席，母亲给我介绍了很多人，开口闭口都是说“这是你姑父”“那是你姨妈”等等，我呢也就是“XX的儿子”“XX的堂哥”之类，中国文化就是这样，你最大的特点，也只是在家族中凭着你的血缘占有一个席位，你这个人有什么成就倒是很次要的，但你就是绝对地跟这个血缘网关系网脱不了干系，就是死了，墓碑上也有一群关系上的称谓。你看，既然中国人就是这样一种习惯，你又如何能不扮演好你在关系网上的角色呢？所以就得敛气凝神，谦谦虚虚地对待七大姑八大姨，因为你是他们的表什么堂什么。

健康的谦虚，仅仅应建立在“对于自我有限性的认识”之上，而并非一种仪式，一种固定的表情，或者几句推辞的固定用语。也就是说，真正的谦虚在于“人贵有自知之明”，而真正有自知之明的人又有多少呢？我相信，那些指责自己不是百分之百了解的事物之人，其本身便是“无自知之明者”。

谦虚自然有其负面影响，自大也会使你遭受无端的损失，我所要提倡的处世态度却绝对能够坚持这两者的优点，避免这两者的缺陷，此法宝就是：务实。

一个不务实的谦虚者，其谦虚之辞只能算是无用之辞，人们很快就会把之目为无用之人；一个不务实的自大者，其所持的“自大”必然是无本之木，很快就会堕入自欺；而一个务实的谦虚者，一个务实的自大者，在本事上的确有着“含金量”，让人不能一棒子打死。

中国人素来喜欢务虚，而务实的传统在中国只是蜻蜓点水，常常是风过水无痕。要说证明，你分别到外企和国家机关一览便知。

今天草草地作此有点刺眼的文章，算是我不谦虚的例证，也算是我务实的例证，至少跟我一样写文章的人之中，务虚的先生们还是数以万吨计的。

最后总结一下：有本钱的自大是好的自大；有本钱的谦虚是好的谦虚。

想起九十年代初知识分子吃香的时候，据说戴上一副金边眼镜能使人产生所谓的“知识分子气质”，一时间什么流氓、骗子、文盲、农民大伯皆人手一副，而且戴的还是专挡蚊子的平光眼镜，全国人民倒似乎多出了几分文人之气，只是他那辈子的常用词汇量还是在一百左右。至于谦虚呢，倒是如金边眼镜一样能让人产生模糊的误解，正如穿了买来的警服上街罚款而兜里却没有警察证的骗子一样，倒是让人误以为此人有本钱、有本事啦。可恶的是还是被很多中国人像金边眼镜一样钻了空子，他们是“没本钱也照样摆谦虚”！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中国人因诺贝尔奖而骄傲；如果有一天，中国人为足球而骄傲；如果有一天，中国人为生活富裕而骄傲，那也未尝不是好事。因为那说明中国有了骄傲的资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