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路履痕

双巾草 散文 感悟生活 2003-11-29 22:09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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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名散文家巴乌斯托夫斯基曾说过:童年是对一个人生活的最大馈赠。所以我一直就深信自己的现状乃至将要面对的未知命运都要得赐于我的童年--一段比现在还要贫困窘迫的瘦小岁月。

那时我的忧郁就如脚下那双被母亲剪了又补拆了又缝的布鞋:无法遗弃,却又难以跟上我的年纪。和同龄的许多人相比,我的童年可说是单薄而灰暗的,而精神世界无论是怎么形容也不为过:内向,怯懦,羞涩,孤独,隐蔽,还有恭顺。

在我的记忆中,全家五口是挤在贫困的屋檐下瑟缩一团,相依为命的。我们得以续日也仅是因为父母每天的早出晚归,操劳不止。但特别难熬的是年关临近的日子。姐弟三人从不敢奢望能添件新衣尝些美食,只祈求来年能有足够的学费让我们继续读书。即使是大年三十晚上,因得压岁钱的欣喜也无法持续太久。因为母亲会趁我们姐仨睡熟后,从枕头下把钱悄悄拿走。唯有红包被汗水粘下的印记在我们幼小的掌心上久久挥之难去。

童年时代,我总把贫穷幻想成恶魔。因为一旦和它沾上边,疾病、凌辱、悲伤就会接踵而至。我清楚记得十岁生日那天,班上有个男同学因我无意中撞坏了他的钢笔又没钱赔,就找了几个同学在放学路上将我围住狠揍了一顿。回到家时,弟妹正在争吃锅里的鸡蛋。母亲擦了擦眼角安抚他们说那是为我生日准备的。我努力笑给他们看并说自己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跤,可强忍的泪却在腾腾上升的热气中一串串掉进了面碗里。那刻,我暗暗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许流泪,要学着勇敢地独立地面对。从那以后,我从没在父母面前哭诉过什么。除了成绩太好,我也没有让班主任登门造访的理由。

被贫困囿囚的久了,大人们的心胸也变得狭窄起来。即使是“让孩子们生活得更好”这种莫大的使命也无法让他们相互谅解。心中逐年积压的怨气使他们互揭伤疤,打骂指责成了家常便饭,冷战如何开始与结束被控制得游刃有余。渐渐地,不管我是否愿意,我已把“只要低头深思便会覆上阴影”的自信软禁起来,连自尊也开始离群索居。只剩下又酸又涩的自卑在我空旷的内心独挡一面,拼命突围。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总会挣扎着试图远离幼年时代的那段回忆。可不管我逃避多久,那张非现实的、没有丝毫感情的、不随岁月消失的脸总会出现在我眼前,依然蜇伏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每次忆及都会像旧病复发一样,令我颤栗心酸不已。我从不知天真为何物,只因为我过早地预见了不定时绝望的发作。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渐渐地,我明白了,这些年自己能坚强地走过来,是因为有那段过去的相伴。我曾和它不离不弃,共处囚牢,如今却对它的刻骨孤独爱莫能助。所以我只好不遗余力地往前走下去,只为不覆它辙,只为对它负责。于是,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愉悦与憾恨总会同时出现,同时逼近,并且谁也不肯相让。在这个分叉中,我中我总是压抑前者,让愧疚与酸痛来推动我前进的脚步。有朋友说我活得太投入,一味地替自卑受苦。可我相信:活得投入是种本能,利用自卑是种睿智,它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内心气力。

叔本华总会在暗夜无眠时用他那“生命的本质”来诱惑我。他说他可以让我有足够的智慧来跨越我内心设置已久的樊篱,那就是不断地追求痛苦。墨老夫子却捋着他那花白的胡须在曙光的枝头摇醒我:乱自何起,起不自爱。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在贫路上迈向罗曼·罗兰:忠实于人生并且爱它。在回首那段摇摆的过去的同时,努力地用瘦弱的左手去温暖自己的右手,学着齐克果去跨过属于我人生的“叹息桥”

因为贫穷,我失去过自尊;因为贫穷,我放弃过友情;因为贫穷,我选择了沉默;因为贫穷,我发现了自我;因为贫穷,我奢望的不少;因为贫穷,我得到的不多。可我明白,我的过去已为我肩住了鲁迅先生的那道黑暗之门。我正朝着光明宽敞的地方走去,所幸我的历史没有挡住我的路。我更明白如果人没有与自己对抗的勇气,也就不可能保有感受生活的单纯喜悦和深沉悲伤。痛苦与卑贱如果人性的把握着,那也是心的一种自我享受。罗素说,对爱情的渴望、知识的寻求,以及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这三种单纯而强烈的感情支配着他的一生。所以如果在这世间还会有哪怕是一双眼睛注视着我的哭泣,这种生活我也将甘之若饴;所以我一直相信:生命的本相,不在表层,而在极深极深的内里,贫窘的外表,不能掩住我内心的丰富;所以我不想做头牛,对于芸芸众生中的些许苦痛,我无法以背相向,而只关心自己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