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的家训
作者挨打的经历惨烈,但能理解。父亲无辜受冤,作者的一席话,燃爆了母亲当时心中的愤懑,成了一根燃爆心中火药的导火索。
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挨打的经历是必不可少的,奇怪的是,我们没有把挨打看成是人身的伤害,也没看成是精神的侮辱,更没有去责问其中的原委,尤其是被父母亲打的时候,尽管挨打的确伤害了我们的身心。那时村里一句话叫:松松皮,肯长,就是说给挨打的孩子听的。
说实在的,我是村子里有名的老实头,挨打的次数比周围的伙伴少得多。少,但不是没有,我们村子里有句老话:牌坊地斜,说啥来啥。正说我不挨打的时候,我就挨了打,而且连着被打了两次,打得我嘴歪眼斜,皮开肉绽。
那个年代是我进入青春期的时候,也是母亲进入更年期的时候,是父亲文革受整的日子,是个言行不自由的日子,是革委会主任的儿子,也是我的同学——胡荣大吹他爹在北京的光辉历程的当口。如果不是那么多的因素凑合到一起,我是不会挨打的,至少不会被打得那样惨。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话,只说了父亲没有胡荣的老子那样风光,母亲一句骂我的话都没说,从屋内隔栅的篱笆上抽出擀面杖,不分青红皂白,劈头就打,我头下意识的一闪,打在我的肩头,我正想问个原由,母亲的第二棒又横着打了过来,我再倒地闪开。幸好我练过两天翻跟头,不然这两下是要命的。我真的不知到母亲为什么狠,下此毒手。我被母亲激怒了:我说什么了,你就那样打我。母亲说:你这样的熊孩子多一个少一个没啥,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高声大叫:我怎么不知好歹了?母亲眼睛通红:我让你再犟嘴。我只是讲理,你总不能不讲理吧。母亲手有点发抖,不再接话,只是没命的向我打来。我是边讲理边逃跑,就是这样,我的屁股和后背还是被打得火烧火燎的,感觉着被打中的皮肉象变戏法一样的肿胀起来。不知是母亲的棍棒声,还是我的叫喊声太大,邻居三大爷过来:我说杰他娘,你消消气,听我说一句,孩子不是这么管了,他有错,打能打,但不能不分轻重。我说:就是,我又没犯什么错,娘就想打死我。母亲说:他三大爷,你别管,我自有道理,这样不知好歹的孩子就得用不知好歹的法子管。说着又向我头上打来,完完全全是个疯子一样。三大爷给我示意,让我快跑,可我觉得没有理亏,我凭什么跑,就是不跑。三大爷只是直摇头:当娘的屈犟,当儿的拧头,真是一家人。我知道母亲没有出完气,不会让我跑,她说:你就是跑到天边也躲不过这顿打。我听了母亲的话,我也暗思忖:不让我跑我就偏得跑,看你能把我怎么办。于是我向南场院跑去,那也是挨打的孩子们常去的地方。上次,私党胡荣挨打就是在南场院里待两天一夜没敢回家,还是我给他送吃的。
如今,我也待在胡荣曾经待过的地方,第三个麦穰垛东南边。看场的二癞子说,天晚了,回家吧,给你娘认个错,你娘不会再打你了。我想也是如此,我本来就没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错,要是在如今,我得给她老人家理论理论,问问为什么没有言论自由,为什么打压年轻人,为什么用野蛮的方式管孩子,想没想过这样会给孩子们造成多么大的伤害。可当时没有那么多想法,也没有那么多时髦的词汇。
娘,我回来了,我错了,不该惹您生气。我一到家,就给母亲道歉。母亲反倒不依不挠:你说说你错在哪里?我说,我不该埋怨爹没本事,这是国家不讲理,我爹是不公平的。不等我说完,娘就气不顺起来,眼红得给打了鸡血一样的,抄起顶门棍就打。我没有思想准备,后背和屁股上的肉又复习了一遍棍棒的亲密接触。这一次不同的是,顶门棍是带棱的,在原有红肿的地方再一次落下,声音不响,可疼痛感实在是难熬,实在是受不了。我再也顾不上讲理,撒腿就向村西跑去,可母亲并不罢休,没完没了的追了我一里多路,直到两村的边界,也是两个乡镇的边界,也是两个县的边界,她才停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向西跑去,不向南场跑,向南至少一路上有人拉一把吧。
这一次,我没敢自己回家,在外流浪了几天。父亲回来了,才把我找回来,我给父亲说了挨打的经过,语言再也没有那么多的道理讲了。父亲没有批评我,只对我说:你娘不简单,记住!从那以后,许多年过去了,我无论说还是写,从来不敢涉足两个方面,一个是父亲,一个是祖国,这是母亲的棍棒立下的家训。
三大爷说:自立的孩子多磨难,穷人的家训不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