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就这样了（六）

能够隐瞒局长指示精神的，绝对不是一般战士。

做传达收发的工作人员，他们不敢。

负责具体事项的人事干部，他们头上顶着乌纱帽，更不敢。

剩下的，就只有段长、党委书记和其他段委会的成员了。

他们凭什么敢？很简单，他们算得上是封疆大吏、一方诸侯。

他们的职务注定了他们只对一个人负责，这个人就是局长。

而局长是在办公室里的局长，微服私访毕竟做不到来无影去无踪。公开检查，有段长书记陪同，工人是没有资格见到局长的。而局长本人，毕竟是三十多万职工的局长，不可能对每一处的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因此，被起诉了，冤枉也不冤枉。

但是，段长和书记们就愿意欺骗局长吗？也不是。他们同样也被欺骗。

欺骗他们的，也是他们的下属，而且是最信赖的下属。

他们在每一次接到上级的指示之前，都一本正经地开会，在会上充分地发扬民主精神。把自己的感想和心得，即兴发挥到了极致。所以，在是否贯彻局长的指示精神方面，他们同样提出了这样的修正：民主评议。

民主评议的最大好处是：

一、整顿职工队伍。把平时调皮捣蛋，不服从领导的人踢出去，以纯洁职工队伍，提高职工队伍素质。

二、杀一儆百。让留下来的人变得更加老实一些，否则下一次就是他。

为了确保这个意愿完好地执行下去，在制定具体细则中，打分的标准比例是这样的：车间占百分之三十；班组占百分之三十；全体职工占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不论职工是否被评为满分，也不过是四十分。而班组长和车间主任，则掌握六十分的比例。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他们如果想让谁下，谁就得下。

这是任何人都愿意做的事情，特别是段长下边的干部们，想到那些不服从自己的人即将下岗，心里的感觉肯定不错。至于是否欺骗了局长，一时没想到。即便是当时想到了，他们也不怕，还有段长书记在局长面前挺着呢。

段长书记们也很慌张，他们既要对局长负责，也要对下属和职工负责。但是局长毕竟还在远处，职工还分布在沿线的各个工区，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而唯有这些下属，是血肉之躯，活灵活现地在眼前晃悠。并且是职工队伍中的精英，企业管理的主要助手，不听他们的又听谁的？

意见统一了，就要形成文件下发。可是，一旦这样的文件被哪个人捅到局长那里怎么办？于是，就不用文件的形式，而是口头传达。车间一层的领导们对此不需要多问，早已经心有灵犀。于是再加以发挥，干脆变成排除异己了。只有少数的真正意义的老弱病残，是出于精简职工队伍的本意且有一定的代表性，被裁减下去了。

如此一来，就取得了杀鸡给猴看的效果。被杀的鸡感觉不平，留下来的猴们看着鸡的处境，想到了自己的将来，也不由得毛骨悚然。送礼是躲避灾祸的最好方法，送过礼后，变成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衷心做起了奴才。舍不得送礼的呢，也就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把尾巴加了起来，认真地做起奴隶了。

在奴才和奴隶混杂的队伍里，如果不出问题，那才是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