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的林妹妹

《红楼梦》中风流人物众多，而林黛玉最具诗意之美。曹雪芹怀着深挚的情感和同情，用他的诗情画意，用饱蘸着他全部美好理想的笔墨，描绘了一群集“山川日月之精秀”的红楼女儿的悲剧画卷。二百多年来，有多少人为她们的命运洒下了同情之泪，这些灵秀女儿在演绎“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剧的同时，也在一个超然世外的“大观园”中争奇斗艳竟显其美：湘云的英豪阔大、宝钗的妩媚丰美，探春的文采英华，妙玉的如兰美质，晴雯的风流灵巧……，这又使得多少人为她们的缤纷多姿心醉神迷。但是，曹雪芹似乎特别偏心地将更多的“天地灵秀之气”凝结于林黛玉一身，她有仙子的轻盈，有洛神的飘逸，有李清照的清新，有自怜，有幽怨，有娇巧聪慧，更有着风流的诗人气质。王昆仑在其《红楼梦人物论》中就说：“宝钗在做人，黛玉在作诗；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社会法则，黛玉任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6黛玉是带着一个浪漫而富有诗意的“还泪”传说来到人世间的，这就使她更具一种飘然出尘的风韵，也更使人为她牵动衷肠。这一切，都让林黛玉的悲剧被演绎到了极至。

林黛玉是曹雪芹化用了许多传统人物身上的特点，并融入了自己的美学理想而熔铸的一个具有独特个性与特点的人物形象。“真可拍案叫绝，足见其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真是绝倒天下裙钗矣。”（甲戌本，第八回，脂砚斋评语）可见林黛玉之美，不仅仅是婀娜风流的姿容之美，更是她丰富独特的个性之美。然而，这些多姿多彩的个性特征要不是融合在她那无与伦比的浓郁的诗人气质里，得到了一种升华，也就不可能产生动人心魄的艺术感染力。清人张潮在其《幽梦影》中论美人云：“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7在大观园女儿中，真正以“诗词为心”者恐怕只有林黛玉，她的美是一种诗意的美。

1、诗化的形象

作者写林黛玉，从贾宝玉的眼中出之，“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病如西子胜三分。”用诗化的语言写出了她的情态——娇弱的病态美和灵巧机智的智性美，充满了诗性之美。黛玉一开始就被点名为绛珠草所化之仙子，为“还泪”而到人间，后在家塾也“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初进贾俯，在众人眼中是“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让同为美人的凤姐也惊呼“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而宝玉也认为是“神仙似的妹妹”。从宝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和“肌骨莹润”等描写来看，如果说写宝钗近于工笔画，写黛玉则是写意画；宝钗之美在丰满雍容，即世俗之美，而黛玉之美在神态气韵，是诗意之美。

2、诗意的生命形态

对于林黛玉的整个生命形态，可以用两个字概括之，即“泪”与“诗”。黛玉一生下来就有“先天不足之症”，会吃饭时便吃药，少年便丧双亲，只能孤苦邻仃地长期寄居在贾俯。但是黛玉却拥有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这就使得她更加的忧郁、敏感，再加上她“还泪”的宿命，于是她排遣忧郁、愁绪的途径也就只有两种：一是哭，二是诗。林黛玉的哭是发自她的内心，是为排遣她心中的悲哀、是为了酬谢宝玉的知己之情。如果对林黛玉的描写仅限于她的哭，那么她的形象还不至于有如此大的魅力，作者更让她的哭得到了升华，那便是诗。不仅如此，曹雪芹还为她创设了一个诗意的情境。林黛玉平日所居，乃是翠竹环绕的潇湘馆。“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几竿竹子，隐一道曲栏，一进院门，只见满地竹影参差，苔痕浓淡，只觉得比别处幽静。再看屋中，尽是药香、书香、笔砚、诗笺，而且就连鹦鹉也耳濡目染学会了吟诗，第三十五回：“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而且林黛玉活动的范围不过是大观园，而这园内奇山异水，繁花竟放，集结了山川之灵秀，林黛玉就置身于这样一个处处泛溢着诗意的环境当中，她的旷世诗才自然要淋漓展现了。然而，她的诗却是和泪而就的，比如林黛玉的第一首也是最著名的一首长歌《葬花吟》，全诗中林黛玉以花自喻，在自然界的变异里联想到自己像散花一样的命运，于是她把自己的感情倾注在花上，借花来吟唱自己的青春、爱情、命运。特别是：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些诗句，真的是杜鹃啼血、长歌当哭，无一不是从林黛玉的特定身世、特定心情、特定环境中自然流出来。脂砚斋评说：“余读葬花吟，凡三阅，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两忘。举目再四，不能加批。”（庚辰眉）8而李希凡在其《红楼艺术世界》中更是说：“《葬花吟》便是林黛玉悲剧命运寓情于景的诗意写照。”9也可以这么说，一首《葬花吟》就呈现林黛玉诗意的生命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