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旅程（二）

上课实在没什么意思。环顾四周，不是看报纸杂志，就是睡觉，要不然两眼无神，不知所措，总之，对老师的课没有半点兴趣。可能是不爱学习的缘故吧。白瞎了组织上对我们的信任。于是，我索性就逃课了。上午第一节下课后，我就去了图书馆。

我想先说一下第一次到图书馆的感受。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窒息。真的，好长时间（大概有三四年）没进过图书馆了。也就是说，以前我经常看的《收获》、《十月》、《当代》、《人民文学》等等好杂志已经离开我三四年了。我是多么地想念他们啊。第一次进到图书馆，我一下子又看到了那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容，一下子被惊呆了。眼花缭乱，不知所措，我一排一排地审视，文学类的，社科类的，历史类的。太多了，真想一口气把他们全读下来。但是我不能。就像我沉到了海里，本来就想好好地游游泳，结果发现海是那么宽广，一下子竟游不到头，所以，就窒息了。

窒息归窒息。我还是到图书馆去得少。大概是学习的兴趣降低了吧。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了。就像我以前看到美丽的彩虹，本来想用非常优美的词汇去形容它，结果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有在嘴里发出“啊啊”的赞叹声。知道它好，却没去亲近它。所以，我打算了，以后就利用逃课的时间去图书馆看书。这比在教室里昏昏欲睡强多了。

今天我进去就直奔《收获》而去。简单看了一下目录，就不假思索地决定看它。找张椅子坐下，打开，是黄永玉的《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上一期已经开始连载了。但我只看了个开头，觉得非常好。好在描摹小孩童的形象和逼真，真令人叫绝！可惜，上一篇只看了个开头。我感到这样的书，不忍心一下子看完，应该一段一段，一句一句地品，慢慢的来。只有这样才不会糟蹋了文章，才不会唐突佳人。如果有机会，还是应该找个全本来看看。

我又往后翻，竟发现了一篇阎连科的小说《桃园春色》。咦，竟然有阎连科的小说？我不敢相信，又往前翻到目录，这才看确实了。这让我惊喜不已。

我比较喜欢阎连科。喜欢他，跟喜欢刘震云一样。大概他们都是河南人，写作风格虽然不一样，但语言特色都很接近。刘震云的《故乡面和花朵》《一地鸡毛》，我都看过。他的语言简洁明快，直达故事深处，环环相扣，让人流连忘返。阎连科则着意从荒诞、意象出发，编造紧张激烈的场景，让人在阅读中体验到激动的快感。他的《年月日》，耧耙山脉系列，其想象力非常令人震撼。他的想象只能用奇崛来形容，是一般人学不来的。

这篇《桃园春色》的故事构思也很独特。一开始就展开了激烈的矛盾冲突。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四个男人在桃园里河了几瓶啤酒，于是决定无事生非，回去将各自的老婆打一顿。这就让人不得不产生怀疑，尽管刚才信誓旦旦，当四个人分了手，回到家真的会打老婆吗？至少得给个理由吧？但是作者没给他们任何理由。甚至他们的老婆在家都非常安分。悲剧或者说冲突就这样上演了。老大（他们几个好像了结拜了的兄弟）回去后，将正在洗菜准备做饭的老婆当场打倒在地，把老婆打得嘴冒血。老二则打折老婆一条胳膊。老三动手的时候，老婆那剪刀作势自卫，没想到反被老三抢过去，给老婆肚子上戳了一个窟窿。一场大戏就此拉开帷幕。老二老三的老婆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被送到了乡卫生院。老大过去看了以后，若有所思，就回去了。饭桌上，老婆给他倒了一杯开水，请注意，是一杯刚烧开的水。老大对老婆说，把你的左手伸出了，右手还得干活。老婆也没思量刚才挨打的事，就伸过去了。老大说，对不住了。然后端起水杯，毫不犹豫地倒在了老婆手臂上。顷刻就起了一层燎泡。原来老大认为自己下手不够狠。老婆被送到了卫生院，老大才心安。这就是他们，打老婆也比，看谁打得狠。打轻了让兄弟看不起。就这样，老大老二老三都实践了自己诺言，当了一把爷们。然而老四那边却悄无声息。老四没打。他老婆还扭着腰到井上挑水呢。这让其他几个兄弟看见了，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然后他们又约了第二次来到桃园。老四自知理亏，要请哥几个吃饭。老二鬼，说那行，你不用打老婆了。他们约了到一家饭店，没点菜，却直接要了几个小姐，要开房。老四二话不说，行，我请客。正当我以为故事随着这个事就要完结的时候，又起了变故。老二老三见老四领着小姐进了房间，立即就撤了出来，给老四的老婆送信去了。结果老四夫妻俩离婚。故事还没完。老三媳妇伤好后回了娘家。老三去接老婆的时候，被老婆族家强着，在老婆死去的爹娘像前磕了三个头。老三脾气暴，就想着报复，回家的路上竟想要杀妻。这一段描写也是惊心动魄，看得人心惊肉跳。总算老三最终克制了自己会到了家。于是，就有了四人第三次桃园聚会。议题是：“春天来了，该做点事了。”与第一次的议题一样。这一次，他们的想法丰富了起来。老二说四处借钱，几个人合伙做生意；老三说索性绑架他老婆的那个族家，弄点钱分了。老四很淡，说了句，春天来了，每个人给老婆买件衣服吧。互不相让，结果就决定抓阄，谁赢了就依谁的主意办！抓了两次，都有人耍赖，作废。正要往下看的时候，图书馆员过来了，说时间到了。我扭头一看，可不是吗，都走了，就剩我了。好像刚才她喊了一声，我没听见。所以，非常遗憾，剩最后不到半页的内容就结尾了。我只好放下书，回去吃饭。

这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故事让我牵肠挂肚。吃饭也想，午休也没睡好。下午上了一节课，我就毫不犹豫地决定继续逃课。来到图书馆，这次很快我就看到了结尾。

弟兄四个最后采纳了老四的意见，掷桃花，谁掷得远算谁赢。结果老四赢了。这就直接到了结尾。按老四说的，春天来了，每人给老婆买件衣服。意味深长的结尾呀。

读了这篇小说，我对作者驾驭故事的能力感到吃惊。当故事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发展时，作者的冷漠让人心凉。当一幕幕悲剧接连上演时，作者的镇定让人绝望。而当故事结尾时，因为那个温暖的尾巴，终于让人透了一口气。原来作者控制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读者的喜怒哀乐。这也许就是作者的高明之处。

回头想想，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呢？可以说意蕴非常丰富。反映了生活在男权之下的农村妇女地位卑微，不被重视；反映了男子的愚昧无知，粗暴野蛮；反映了人性的回归；反映了农村生活的一个典型。我不敢妄加评断，因为这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只是从中体会到了阅读的紧张与兴奋，这就足够了。另外，我还要说阎连科的语言非常有特色，很简洁，很凝炼，就我来说，说模仿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