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惠子和庄子
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惠子的学术观点,几乎都是从庄子的记述中获得的,它们被收入《庄子》一书中,在《天下·惠施篇》中,庄周首先承认惠施学问渊博,著作有五车之多;接着又给了一个基本否定的结论,即惠施的的观点杂乱无章、词不达意。庄子与惠子代表了中国古代的两种对待自然万物的态度,他们的成就是比翼竞飞的结果!
每次读《庄子·秋水》中的“惠子相梁”,我不由得莞尔,心中暗想庄子也真是够尖酸的,把自己比作志向高远、洁身自守的鵷鶵,把惠子比作吞食腐鼠的猫头鹰,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极尽讥讽之能事。尤其写猫头鹰护腐鼠之神态,让人失笑。刘风苞说:“一‘吓’字,且护且拒。如见其状,如闻其声,真传神之极笔。”庄子既是在言志托己,也是绕着弯子骂人呐。而且这“弯子”绕得高妙绕得风趣,让惠子千百年都得戴着这顶哭笑不得的“帽子”了。
惠子其人,难道真是如此吗?其实不然。
惠子名施,战国时有名的政治家、哲学家和辩客,是名家的代表人物。惠子博学,在《庄子·杂篇·天下》中,庄子评价他“惠施有方,其书五车。”惠子好辩论,喜欢“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庄子也常被惠子拉去梧桐树下谈学问。两人性格不同,生活经历不同,思想观点也迥然不同,于是唇枪舌战,辩论不止。应该说,惠子的思想,含有辨证的因素,着重知识论的判断。他惯于站在客观的角度,分析宇宙万物。如在《庄子和惠子游于濠梁》的辩论中,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从逻辑角度看,惠子旨在“求真”,旨在以实事而求是。庄子则不同,他更具艺术家的风貌,“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重观赏,旨求美,意态洒脱,超然物外。
而今很难说他们的论辩谁胜谁负,学问的切磋砥砺思想的激烈交锋,只会激发他们更深的精神内涵更广的思想维度更多的惺惺相惜。一场场精彩的辩论,从梧桐树下到濠梁之上,从秋水之畔到逍遥文中。惠子在《庄子》中数次出现,以自己的拘泥成就了庄子的超然,以“坚白论”反衬庄子的“齐物论”,以入世的市侩托起庄子的“不为穷约趋俗”。可以说,惠子是一块巨石,成就了庄子的新高度,因为有惠子的比翼竞飞,庄子才能扶摇直上,飞越九天。
庄子深深知道这一点。他们俩人,在现实生活上有距离,在学术观念上有对立,但在情谊上,惠子确是庄子生平唯一的契友。在惠子死后,庄子送葬,对跟随在他身后的人说:“自从先生去世,我没有对手了,我没有谈论的对象了。”这是何等的寂寞啊!此中滋味,也许唯有不复抚琴的俞伯牙可知。但这又是何等的幸运,“一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庄子毕竟还有这么一知己,而历史上有多少墨客骚人,“独怆然而涕下”,寂寞终老。李白尚且说:“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辨音消散,惠子庄子的风采在历史的长河中消隐。庄子是幸运的,死后有弟子录其言传其书,光耀千古。而惠子则不然,不但五车书散佚了,还被庄子的弟子们以“鸱”来譬喻,摹以护腐鼠的丑态,真真令人叹息。但我想惠子如地下有知,必然会仰头大笑,然后以滔滔不绝的妙语加以驳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