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抽烟和打牌

一次，我见我们一位领导，满脸倦色，开会时哈欠连天。这位领导向以“无为”著称，从当办事员时就不干事，莫非他现在开始“勤政”了。一位同事说：“哪里，他每晚都有应酬，常一个晚上要跑几个场子。吃过饭打牌，有时要打到通宵。”我于是想起，那位领导几年前曾与我讲过，他一晚没有活动，就不知怎样打发时间。那位同事又告诉我：“他们都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是今年春节后才任命为领导的，当了领导，也就有了吃喝的资格；他是有糖尿病的，听说今年体检，他的血糖更高了。

前天，一位同事办公室里的电脑坏了，请人来修，我与他开玩笑说：“买台新的算了。”同事说：“是的，也就是一桌饭的钱。”我这才知道，现在公款接待，一桌饭要四、五千元。同事给我算了帐：每人一包中华烟，一瓶五粮液，还有这个、那个……如果每晚都吃这样一桌饭，有时再跑几个“场子”，这要吃掉多少钱呀？

“五一”期间，我爱人的大姐夫妇从南京来。大姐夫退休前，也是一名领导干部，十分清廉，对国家财产，人民利益，秋毫无犯，没有喝过好酒，没有抽过好烟，这次回来，朋友送给他两包苏烟，他就到处显摆，说是好烟，四十五元一包呢！节后，我参加一个会议，走进会场，看见我的一个老战友在散烟，老战友现任市××局一把手，递给我一枝烟说：“你是不会抽这种烟的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这是廉价烟、廉政烟。我要是抽好烟，你又要说我不廉政了。”我接过一看是苏烟，四十五元一包，他居然说是“廉价烟”。开会前，就抽烟展开了一番议论。一位领导拿出一盒烟说：“你们尝尝我这种烟。”又说：“某市一位退休的政协主席，前几天来，我陪他吃早饭。他给了我一枝烟，就是这种烟，他的烟盒里只有一枝，自己也没有抽过。我说这种烟，我抽过几条了，就给了他两包。”那是一种什么烟，我从没听说过，总要几百元一包，一条烟就可以买一台电脑。他们又谈到“南京九五至尊”，不久前，南京江宁房产局局长，就是因抽这种烟，被网上曝光的，可在那次会场上，竟也有几人抽过那种烟了。我那位战友所说的不廉价的烟，可能就是指的那种烟吧。

他们抽的烟，是哪里来的呢？即以“中华”而论，每天一包，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元；这肯定不是自己掏钱买的。现在，机关干部最热衷的，就是下基层搞调研；香烟就是调研的成果。我们这个机关，不算大，也不算小；我们机关的干部，常去基层调研，上级机关的干部，也常来我们这儿调研；频率都是非常高的。就在上个月，就我们一个处室，一周内就接待了同一个机关A、B、C三个处室的调研，哪里还有时间干工作。现在的调研，与当年毛泽东倡导的调研，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只是听一次汇报，然后对基层工作，作出最“充分的肯定”，剩下的时间就是吃喝玩乐。我常疑心，有些人调研的目的，就是为了香烟，还有吃喝玩乐。这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调研”确实是许多人香烟的主要来源。到了年底开民主生活会、干部考评、民主评议党员时，还要作自我批评：“到基层调研不够。”基层同志见到他们，最客气的一句话也是：“欢迎到我们那儿作调研指导。”

我是最怕去基层调研的，不仅耗费国帑，而且浪费自己的生命。一日三餐有人陪着，客比主多；一顿饭要吃几个小时，黄色段子不绝于口；特别是打扑克牌，谓之“学习”，直“学”到夜半更深，达旦通宵。有一次，我陪领导在市区一个部门搞调研，晚上留饭，我说同城不吃饭，接待单位说：“哪有工作不吃饭？”下午五时就在饭店打牌，四个人打，其他人看，我坐在那里等饭吃，等了又等，心中烦燥，几次想抬脚走人，只是碍着那位领导的面子。等到八时，我问：“还等谁？”回答：“不等谁。”他们都还沉醉在牌兴中，毫无结束的意思。我很不高兴，说了一句：“真正是浪费生命。”扫了他们的兴。后来我将此事说给一位同事听，同事说：“你晚上在家读唐诗宋词，就不是浪费生命吗？”我无言以对。

送往迎来，是中国官场的传统，勤于此道者，官便越做越大，正如陆游诗所云：“酒徒一一取封候。”而那些埋头苦干的人，永远只是他们的垫脚石。现在，民众对公务员的工资，颇有不满，但那是阳光工资，是放在明处的，而对于那些如黑洞一样深不见底的公务消费，只听说“一年喝掉一个西湖，吃掉两个航空母舰”，真正的数额谁也说不清楚，怕是要超过公务员的工资的吧？而喝酒抽烟，只是公务消费中的一小部分。在台湾，吕秀莲买酱菜的发票还被曝光，而我们有许多干部，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又有多少要自己花钱？民谣：工作基本不干，老婆基本不碰，工资基本不用，就反映了这种现象。

人有各种各样的感情，但有两种感情不能缺失：一是感恩之心，对于帮助过我们的人，要感激，图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是恻隐之心，要有菩萨心肠，以慈悲为怀，救苦救难，同情弱者、不幸。这样，做人就会做一个好人，做官就会做一个好官。几天前，在街上见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手拿一个讨钱的盆子，低头弯腰，像纤夫一样，拉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一块安着轮子的木板，上面坐着一个残疾人。我见了非常难受。那个小男孩的形象，多少天，一直浮现在我的眼前。谁家不是父母所生，这样的年纪，正在倍受父母疼爱，在学校接受教育，与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可是，他却过早地背负起这样沉重的负担，在人生的路上，艰难地行走。如果我们少喝一顿酒，少抽一包烟，能够帮助多少这样的残疾人，帮助多少这样的孩子啊。我们都是有儿女的人，想想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心能忍吗？

行文至此，又见桌上一份旧报，上载一篇文章《中办国办发出通知要求——各级党政机关厉行节约反对铺张浪费》。这样的通知、规定，我们已发太多了，然而，禁者自禁，违者自违。通知又说：“各级机关和部门要切实履行职责，加强监督检查。对违反规定的，要依据党纪政纪和有关法律法规，严肃追究主要领导、分管领导和直接责任人的责任。”可是，多少年来，又有几个干部，因为这样的问题，而受到查处的呢？四川汶川地震以后，我们也开展了机关厉行节约活动，领导要求，纸用了正面还要用反面，可是，日日夜宴，依然如故，那一席酒宴，一条香烟，要买多少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