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莲露在净土
读《诗经》
亲爱的朋友,尽管现实的匆忙不能让我们每个人都能坐看花开花落,卧观云起云涌,可是在风疏雨细的夜里,和着一盏袅袅的灯,翻开《诗经》泛黄的书页,你会在一池凝聚的时光里看到碧水的幻影,忘却尘世的迷茫,你会觉得那些拼搏、那些挣扎,不过是一场华丽的追逐,一场歇斯底里的疼痛……
苍苍蒹葭、喈喈仓庚、采采卷耳、关关雎鸠,以及采蘩、条桑、涉水、授衣,生活中的真实凝聚在一个个自然的词组里,以文字的形式流成一条绵延曲折的河流。没有幻想,没有传奇;更没有游山玩水,营园艺蔬的情趣;没有品茗饮酒,濡墨挥亳的高雅,《诗经》里的一切都如同春日野地里的蔓草,依附着历史的记忆,用平静的铺展,将长长的叹息、深深的怨艾、甚至“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不平与凄凉都含蕴其中。仿若一架荼蘼,开到此时花事了,却又赢得芳菲满院香。
那个迢远的“郁郁乎文哉”的周朝,因着《诗经》里这些自然而又诡异的物象创造出来的几乎是一去不复返的灿烂与辉煌,成为后继者永远的理想。理想的制度、理想的社会,其实在人们心目中从来都不属于未来,而只是在那个可以在孟春之月振木铎于路边采诗的年代。
读着《诗经》的时候,总是会感觉到那些文字本身带了音乐的节奏,隔了这迢遥,依旧能听到它的泉声丁冬。触目的皆是春天的翠绿、夏秋的金黄,即使是冬日,也会感到苍苍莽莽中跳动的轻暖。黎明与薄暮中的春阳,散落在道路两旁的车前草,弥漫出来的,都是平静的日子里平平静静的劳作。如同《击壤歌》里的安闲:“吾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躬耕为食,凿井而饮。”让后世的人们深切地体会到“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的厚重;而那些大小雅中的鼎盛之陈,俎豆之设,宴饮之盛,乐舞之繁,则是将宗室牖下的那种怀抱了追求与期望的生命之感奋隐约其中,使凝固在万世不朽的青铜上那些歌颂飘扬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在热烈,明朗,温厚中完成“千年之前,千年之后’的奇迹。而这些物象,不管是渲染出来的气氛,还是浸漫的一片色泽,总由一线诗思贯穿。将散乱在废墟上的五百年历史,编缀成诚挚与温厚的结合。合上书,便会如即将走出梦想的小儿女,生出一缕无名的惆怅来。
它的语言总是有一种流动的感觉。那些在今天仍然遍地可见的植物曾经承载着丰沛而充实的感情,曾经记录了一叶久远的历史,将广大的原始之悲怆、朴茂而深厚的同情与关怀附在其上。也许深深地迷醉于《诗经》那种干净清澈的植物之美的读者会因为知道了所谓的“萱草”即是不起眼的黄花菜,那些在纸页里摇曳着无限情致的蒹葭不过是坑洼中皆是的芦苇而感到些许的失望。但无论如何,因着它们的存在,风干了的生活才会在这互为映照的叙述中有着温润的新鲜,平淡的短章才会在这无所不在的生活中生出幽幽的微澜。
所以我们说《诗经》是活着的经典,是净土中的一瓣莲露,是翠色轻摇的春日里一抹沉着的艳媚。没有浓郁,没有华丽,却让我们世世代代无法割舍。时至今日,那个在窗牖边轻叹“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的女子依然鲜明地活在我们的记忆里,似乎可以清晰地看见她最美最好的年华里那些甜蜜或者哀伤的盼望;而那些宛在水中央的苍苍蒹葭也仍旧牵扯着我们心中丝丝缕缕的疼痛,仿若可以幻化成站在水之湄遥望着如花隔云端伊人的痴痴少年,看着心中固执的渴望化做诗歌的花瓣纷扬而下。离别的感伤,征战的苦楚,都那么清晰,依依如昨……
亲爱的朋友,尽管现实的匆忙不能让我们每个人都能坐看花开花落,卧观云起云涌,可是在风疏雨细的夜里,和着一盏袅袅的灯,翻开《诗经》泛黄的书页,你会在一池凝聚的时光里看到碧水的幻影,忘却尘世的迷茫,你会觉得那些拼搏、那些挣扎,不过是一场华丽的追逐,一场歇斯底里的疼痛……
你是否愿意随了我,备一壶清茗,点几缕淡香,撑一竿碧色,踏一叶扁舟,溯水而上,去寻求那八百里烟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