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殇
爱是虚拟的,也是深刻的,它是一种感受,更是一种心境。文章言语带愁,爱怜深,但情爱却真!
或许,我可以妄然想象,那几个世纪前的天才,挥笔肆虐的情景,想象那遍地的葵花,是怎样睁着一只只惶恐绝望的眼睛,接受一种艺术的洗礼。
或许,我便是漫地灿烂中的一朵,等待着他将我定格,定格在方寸画布上,有谁知道,为了这一刻我舍弃盛放,舍弃凋零,似那笔中蘸着的金黄,便是我的太阳。
我是这样一株骄傲的葵花。我拥有金黄的饱满花盘,大片深绿叶子在风中哗哗摇摆。风听见我在唱歌,啦啦啦,一树的阳光也在唱歌,我这样快乐,不知人间忧欢。在阳光和清露中,我看见自己的美,美的不可方休。一恍神一转眼,一辈子的时光就从风和叶的缝隙间滑过去,我像每一株向日葵一样,拥有短暂的灿烂的记忆,这记忆的颜色,也是我爱的金黄,它们从出生便伴着我直到凋零,直至花瓣落尽重归泥土。
可是那一天,那个男人背着画架,来到我的面前。我看见他微微地笑了,从不知悲欢为何物的我,那一瞬间看见那个笑容,突然心里像荡开了一圈水波,温柔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的手指,触在我细长的花瓣上,簌簌作响。他是在欣赏我的美好,我听见他的叹息在风中划过的声音,他轻轻地说,做一株植物,是多么幸福的事。
我想他一定很难过,我想安慰他几句,说做一个人其实也是件幸福的事,有双脚承载身体的重量,可以走到任何地方。不象我们,被根束缚着躯干,终其一生也离不开脚下的土壤。可是我说不出言语,我只是一株葵花,我能做什么呢?
他开始作画。他温柔地凝望着我。于是我在他的笔下绽开,我金黄的明黄的花瓣,卷曲或是舒展,我大大的心形深绿的花托,染上了几缕熟褐。我惊奇又难过的是,那不尽象我。我的叶子没有发黑,那种黑色只属于即将死去的花朵。它们透着绝望,是那种浓黑的绝望,像一只眼睛,幽怨又迷茫。我开始恨这个男人。他摧毁我的快乐,让我染上他心中深不可测的悲伤。我知道那便是悲伤,它似一只小虫子,缓慢地咝咬我,吸干汁液。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用他望我的眼光看他,他眉心紧皱,似有无尽痛苦。于是我的心,也在一点一点地疼痛,下沉。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疼。这个男人的眼睛,闪着复杂的光,我从中看到痛苦,看到难过,还有那么深的迷惘。他是复杂的。不象我们葵花这样简单。他是美的。即使他粘满尘土的衣,沧桑的眉,甚至那半只残破的耳朵,我此时看来都是一种饱蘸痛苦的美。风从他的发间和我的叶间掠过,带着魔法,带我进了他的梦境,抑或幻觉。
他仰面躺在破旧的阁楼上,身边扔着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的酒味是在嘲笑他,还是在嘲笑让他一醉方休的这世界?他,不是个轻易快乐的人。像每一个孤独的天才,这个世界都不符合他们的梦想。旁边画布上涂满浓重缤纷的颜色,纷乱,大多以青黑作底,像一个深渊,游走间都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在流泪。他用小刀割下了自己的耳朵。送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有妖艳的妆容,她的狂热和盛大,能够隐藏孤独驱逐寒冷。她是一个妓女。他只是平凡不见经传的画家,终日在小阁楼上郁郁度日。他无法再面对自己巨大的孤独,如果可以拥有一点世间繁华的迹象,拥有一点自以为是的温暖和爱情,在世人是寻常,在他,便是千般盛宴。他不惜一切,想要投身进去。却依然捕捉不到一点痕迹。如指间的风,只有空荡荡的疼痛,没有记忆。
记忆。这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在他的记忆中,从来都没有过幸福,所以,他才会羡慕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因为能像一株植物一样恣意成长,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能够享用阳光,风,清露,虫鸣,一株向日葵有名正言顺追求阳光的权利,可以骄傲地抬头,骄傲地摆动叶片,真勇敢。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一株勇敢的植物。可从他闭紧的双眼中,我明白了,一些生物注定生来就是要这样下去的,比如勇敢的向日葵,比如卑微的人类。比如那些孤独到极至的天才。比如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凋零的样子。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怎么可以想象年老色衰。可是这个男人揭破了我,就像一把尖刀扎进了我深绿的身体,汨汨地流出气味芳香的汁液。它们好象融化了我,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我不疼,可心中有个地方化开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动,想挣扎出这桎祰,想把我的根从黑泥土中拔出,想跟他走,跟他离开。
是的,我爱上了这个男人。我想让他带我走,想用清凉的叶片抚摸他狂燥的心。想用温暖的花盘贴近他的脸庞,这是一种强烈的怜惜和爱恋,仿佛我不再是一株直立不动的葵花,而是一个女子,穿着洁白的长裙,有细长的眉眼,能对他温暖地微笑。
这个男子,他窥破我的伪装,他知道我有一天将会枯萎,就象他一样。他的笑,让我拥有了和他同样的悲伤。即使他不带走我,我也只能做一株悲伤的葵花了。彼时我做不成一个女子,我没有爱他的资格。其实植物的思想很单纯,没有人类那么多的欲望,我只想陪着他,让他可以不那么孤独,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收起画夹,恍然微笑。我想喊叫,折下我,带我走。可是他听不到。他真的准备走了。这时候他仍对我有误解,他仍觉得我是幸福的。可我不了,我经历了一场洗礼,它近乎一场浩劫。我是绝望的,天地失色,他便是我的太阳。我是勇敢的葵花。我要爱着我的太阳。阳光不见,我便渐渐枯萎。
他转身离开,沉重的脚步踏在厚重的泥土上。于是我便真的枯萎了。不管一株葵花还是一个人,心总是决定一切的,彼时我还不知道千百年后一位女诗人的诗句:“在你身后,凋落的,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所以我带着你眼光的温暖记忆死去了,我就这样变成了你笔下的样子,我的枯萎迎合了那份深刻的绝望。是这样不顾一切的灼热和快乐,缘于爱和绝望,我亲爱的文森特·凡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