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气浮绕的升腾之美

内容提要：《春江花月夜》从月生写到月陨，实景空灵，情感悠远，整首诗深邃丰富，让人涵咏不尽。本文试图以一个青年的思维品味其中的生气。

关键词：升腾之美发问与追寻

当美玉明珠被人偶然发现，后来者的责任只是进一步研究它，认识它，确定它的价值。

——程千帆《张若虚的被理解和被误解》

读《春江花月夜》的时候，我一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为人类拥有思想而深深的骄傲。

从诗题来看，“春江花月夜”就包罗了蕴涵着美的天地万象，有天有地，有静者，有动者，有季节，有昼夜，但诗的主角不是它们，而是在这自然和宇宙的大背景下走出的人，没有人的带着情感去发现、欣赏它们并进行总结和升华，他们就只是物质层面的。朱光潜先生在《西方美学史》写到“艺术家一旦把握住一个自然对象，那个对象就不再属于自然了，而且还可以说艺术家在把握住对象的那一顷刻中就是在创造出那个对象，因为他从对象中取得了具有意蕴、显出特征，引人入胜的东西，使那对象具有更高的价值。”因此是人深邃的思想成就了《春江花月夜》这一朵物与心相契合时开出的奇葩，在景色美、氛围美中，我读到的是人的思想美。

发问

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论及诗分唐宋，谓人“一生之中，少年才气发扬，遂为唐体，晚节思虑深沉，乃染宋调。”这在读《春江花月夜》的时候就有所感觉，大唐初盛之际的张若虚不再仅仅因袭陈隋风格，他洗去了齐梁以来的华靡诗风，一扫六朝胭粉而出以青春朝气开始了流美清新的歌唱。将天上人间统统收于尺幅之间.更重要的是，他诗里所透出的思想光芒，让人感觉充满了清气浮绕的升腾之气。

开篇四句勾勒出了一个“江潮连海，月共潮生”的宏大场面，这种开阔的环境就已经鼓励读者有一个无穷的思维空间，自然而然的任思维发散开。不过，在开阔的境界中却又有着“江潮连海，月共潮生”这样自然界最朴素的规律却也最永恒不变的规律。作者意识到自然给了人这样一个大环境——何止千万里的广袤和自由，但同时，又有着她固有的，不为人左右的规律和法则。至此，诗人对自然有了第一个感觉的阶段。紧接的后两句诗的着眼点由江海交汇处转到岸汀之上，由远及近，由大到小，描绘了月下江流、月下芳甸、月下花林、月下沙汀的景色。镜头拉近，原本远处的大自然距离人更近了，月色的朦胧使人看不真切，有了主观的联想和想象，有了思想对环境的润色，这种思想美又能与自然美相呼应，和谐统一。

江天明净如洗，没有丝毫纤尘，只有一轮孤月高悬空中。在江边是谁最早见到了这明月？这月又最先照着谁呢？妙笔生出了那么多美景之后，人的意向在此出现了，并开始了第一个发问的阶段，“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而这第一个问题，就是问遥远的过去。贺麟先生说“有时要深入无人之境，才知道什么是人。宇宙间天与物都是超人生，非人生的”，我想诗人就是面对那么多超人生、非人生的景后，因“艺术家直觉的知天”去悟，他不仅仅是对自然有一个主观感受了，而是突然间就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这个过程，我认为首先是一个“小我”的觉醒。我觉得它很像每一个人成长的历程，就像我在生活的十六七年之中，最初是懵懵的被动的生活，接受生活带给我的一切感受包括它的美他的丑；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了一些粗浅的思考，对一些小经历有了些自己的评价；而在十六岁的某一天突然就第一次意识到人生这么回事，并且追问它，想弄清过去未来一切让人困惑的世事。

其次，它又象人类这个“大我”思想进步的过程，从认识自然到发现自己，从解读人到品味人生。讨论永恒和短暂、人的心态和生命周期、悲伤和欢乐等问题的，先是有《古诗十九首》，但是它的内容主要是抒写离别相思。后来陶渊明出现，他的诗读上去与《古诗十九首》有一脉相承的感觉，他是追求人生艺术化的魏晋风流的代表人物，开创了田园诗写他躬耕生活的感受，同时不露痕迹地表达对人生的哲学思考。但是这种思考都是淡淡的，或是无心，或是还不够让人喷薄，让我震撼.而到《春江花月夜》的时候，这种思索，就被明明白白的说出了。德国大诗人席勒说“人类反而把人类掩蔽着了”，相较之许多诗人由人事起问人生，张若虚另辟蹊径，由自然起问人生，所以我感觉他想的更深”自我要求的答案也更清晰.

.大问之后，应该是大答.可对于这个涉及宙宇生成、人类起源的疑问，不仅是古人，今人也无法回答.于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罢了罢了，这个问题是个迷，年年相似的江月现如今等来的我还暂想不清，道不明，可是当这个问题抛出之后，生生不息代代无穷的人中总有接招的一个，或许多个.“长江送流水”，送走光阴，等来后人！有人说其实作者是感叹百岁如流，刹那芳华，但是也许我是一个青年的缘故，我一直觉得其实张若虚的这句话是最有升腾力量的。因为虽然前文在艺术性上诗人将自然，人生和宇宙和谐统一了，但其实他在思想上还是困惑的，所以才有了那一问。这种困惑本身就往往是一种成长的表现，就如我，我在不断长大的过程的就会问自己什么什么是生，怎样去生。青年人会迷惘，而老年人淡定，张若虚的问就揭示了人类在宇宙中还是一个青年，而他又说“代代无穷已”，后人会与他一样去疑，去想，去罔，去将短暂的生命变成人类探索永恒问题的一小环。

追寻

有人说受六朝柔靡诗风影响，《春江花月夜》常露人生无常之感，后半首诗写的就是游子思妇的离愁。但我觉得不仅仅如此，诗人他对生活和人生的一种深刻的体验和关注，他所写的感性的东西不仅仅让我有一种情绪上的波动，还能使我在生活中慢慢悟到一个人生的行走方向

前面诗人问过“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现在他又问：“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一问自然，一问人生，但它们有共同之处——诗人都在寻找一种归属感，他在自然和人生这两个范围内寻找自己的位置。游子，显然与故乡相对应，古今中外，思乡是永恒的话题。人类虽在文化与习俗上存在差异，在“思乡”情结上却惊人的一致，这种共性体现了人类一直以来对归属地的追求。结合诗的背景，经历了六朝的动乱，我想当时的人们更应该有一种寻找安定和平静的想法。而史上关于张若虚其人的生平材料很少，只知道他是扬州人，曾做过兵曹，我臆想他是淡泊之人，或仕途不顺，否则史上应该有更多资料吧。诗人先发现了人类在自然中的渺小，既然如此，走在人生路上，人的位置和价值究竟在哪呢？写游子思故乡，实际上也是在现实中的暂时寄居在这天地之间的人类在不停地寻找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写思妇盼归人，体现的就是在精神上当人们在沧海桑田的人事中不断辗转流离时，就会希望有人能在心中记住自己，在心里给自己一个位置，来证明此刻的存在。这都是想要给自己一个定位，给人生一个坐标。

于是诗人细细描摹起这种离愁别绪。春江花月之夜，游子象一片“白云”“悠悠”地远去了，在一叶扁舟之中、在这青枫浦上正无限哀愁地望月怀远；那明月楼头的思妇因思念太重而想赶走明月，可懊恼的是卷珠帘赶也赶不走，捣衣砧上拂也拂不了。诗人要展现的远不是个体的愁思，而是一种普遍的情感，“谁家”“何处”二句互文见义，普天之下，岂止一家、一处有离愁别恨？千百年来，岂止一时一世有相思离别？诗人这样的设问，表现的是一种人类普遍性的生存状态，他的求索也是人类普遍的求索。想乘月光飞向远方，可这是怎样的一个妄想；连传信的鱼雁，如今也无法传递音讯，有情人被宇宙的空间和时间隔绝成如此。可是，见不到就能不思念吗？此时我有了一种超越之感，人生易老，宇宙无穷，可是千万根情思还是能穿越重重山峦层层历史绊住你我，让人有一个恍惚的瞬间。人类的思念让无数人有了焦灼，却也让无数人有了归依之感。诗人又说“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时光易逝，青春难再，花落幽潭，春光将老，人还远隔天涯，情何以堪！江水流春，流去的不仅是自然的春天，也是游子的青春。沉沉的海雾隐遮了落月；碣石、潇湘，天各一方，道路是多么遥远。《春江花月夜》不仅仅写出了人生遗憾的普遍性与无奈处，更写出了人在苦苦追寻时的执着与坚韧。什么是故乡呢，故乡只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罢了；何必太将自己与别人绑在一起呢，人生之中不可能有人能陪你走完全程，可是他们仍然想要对曾经到过的地方有个回忆，想要对曾经在一起的人有个回应，想在宇宙中找到自己，所以他们在一往情深，百折不回，梦寐以求。

较之苏东坡的《赤壁赋》也写人生的旷然，《春江花月夜》是不同的，《赤壁赋》有“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表达人生苦短、理想难以实现的苦闷，苏东坡已是“物与我皆无尽也”，“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思想境界，可以完完全全地抛开人生的位置、不去顾及了；而在张若虚身上我还没有读到这种彻悟的境界，他是在苦苦地追寻着，在启程和返程中一路走来，一路追寻。苏轼是走过人生的感觉，想要教人看透；而张若虚是走在人生的感觉，他的气韵慢慢露出，带着纯粹的升腾的内力，想带着我们一起去寻找，所以这首诗显得更质朴、丰润，也更动人。

读《春江花月夜》，总被它的升腾之气感染，诗是写月生到月陨，可我每每读罢，总感觉有一轮明月从心底的海潮中渐渐生起，照亮心灵。闻一多先生说他是“诗中的诗”，王锺麟先生说它是“不朽的诗”，它是一首诗，更是一首人生的大诗，甚至是唐朝人的人生大诗，乃至人类共同的大诗！

参考资料：《品味人生》

《唐诗鉴赏》

《唐诗宋词百话》

《中国传统文化概论》

《唐诗宋词选读•教学参考书》

《唐诗选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