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杭河广

读余华《活着》

雪中白鹭 杂文 影视书评 2009-04-25 22:19 责任编辑:山村小篾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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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完全文,我想起了一句话:活着就好。直白的话后隐藏极深的哲理。

朴实无华的语言流淌出来的,是款曲低回的哀伤与惆怅。而这种情调,亦非“红楼隔雨相望冷”的舒雅,而是真真实实的生命体验之痛,在观望着这种痛苦的时候,便不由得一次又一次泪如雨下。

合上书本,突然忆及蒋捷的那首《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但是词境给我们的,毕竟是一个太模糊的基调,如同隔花看美人一般,虽有时光散尽的感伤,亦不免流于附庸。而《活着》不同,我们在夏日的午后,坐在田埂边,听着一个叫福贵的老人将自己的一生娓娓道来,仿佛远逝而清新的记忆。虽然生活中的痛楚会让这位耄耋老人唏嘘不已,但由于是隔了迢遥的时光去回顾,悲喜就发了酵,爱恨也降了温。及至后来老人赶着牛离去,夕阳下还拖着他长长的背影。“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三句话,概括了长长的一生,大恸,大伤,大喜,大乐,都已寓于其中。莫名地想起苏轼的那首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思何时已,恨何时尽,只是偶一回顾,便已然“尘满面,鬓如霜。”

如同余华自己说的,《活着》讲述的,是一个人和他的命运之间的友情,他们互相感激,互相仇恨…..活着时一起走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死去后又一起化作泥水和尘土……在我看来,《活着》是一种剥离了微尘的纯粹和透明,是一种生命最本质的回归,是作者不动声色地洞察人生后的达观,对灰色人生的正视后产生的理解和忍耐,更是对滔滔不绝,有悲有喜,有苦有甜的生活之流的平和心态。掩卷沉思,你想到的不是缠绵悱恻的卿卿我我,不是荡气回肠的悲悲壮壮,更不是琐碎絮叨的心心念念,而仅仅是我活着,脱离了所有的形而上意思上的活着。同时,你也似乎恍然大悟,以前那些挣扎、痛楚、焦躁、不安、不过只是一场又一场歇斯底里的阵痛,经过了,便又获得了新生;甚至,你会明白,死亡,就像黑夜降临大地,女人召唤着她的儿女,自然而然,周而复始。如同小说结尾所写的那样:“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活着》展示给我们的,与其说是生存的哲学,毋宁说是生死的辩证,仿若《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往西天取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后直面承担甚至彻悟的过程。

《活着》里一连串的生存困境,都与人们的善良的愿望相反,死亡,苦难,一切仿佛是命运的安排,令人欲哭无泪。读着的时候,不禁感觉自己像福贵一样,“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了。”但是,因为活着,一切都有了温暖的色彩,纵然已是夕阳,亦无关紧要,福贵还是从绵延不绝的苦难中凝聚出了珍惜生命、热爱生命的人生动力。故而,在地里赶着牛的他,依然是有着无限的人生光彩的。

书中的语言如同书的名字一样自然朴素,没有丝毫的铺陈和修饰,剔除了所有的芜杂和无谓,只剩下主要意思的白话说明,通过日常口语的还原来淡化生活的大苦大难。也正因为这些朴素简约的叙述,才更能让我们体会到“活着”的涵义。爱过,恨过,欢乐过,忧伤过,恐惧过,绝望过,到最后这些经历在回忆起来的时候便全都成了简单纯粹的概念。给予我们的,不是花样百出的幻觉旅行,而是踏踏实实地站立在土地上的存在。

余华在韩文版的序言中说道:“‘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平庸和无聊。“是啊,生活,是多么宏大的一个概念,若要比喻的话,该是一条宽广的河流吧,要想渡到彼岸,就必须学会忍受河流里的一切。

突然想到《诗经》里的一句话:“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我们依靠“活着”这样一条小苇船,也是可以在人生这条河流里肆意遨游的吧……

因为活着,所以一苇杭河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