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自己——透视张爱玲
身为一个凡人,无法如天才般将事实升华,不如就让那一个曾经的自己只活在当时吧。等活完这一世,便可将一切悲喜、一切过往、一切真实的存在,全都席卷而去,如一阵龙卷风一般。向伟人学习也是我们的追求!
读张爱玲由来已久,偏爱她的中短篇小说。将形形色色的人都看得透透的,她只淡淡写来,微妙处,令人不免会心浅浅一笑。她似乎也将世事看得透透的,总在小说临了冷冷地来上那么一句“他跑不了。”、“他想他活不长了。”,真实、透彻,此我所以喜爱张爱玲处。正如她自己所说:“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面寻找传奇。”
张爱玲的小说,是有种多少要有些阅历的人才能品得出的味道,是细微处的些许触动,却觉有种挥之不去的惆怅于周遭弥漫开来。《金锁记》里的那句“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只感苍凉;《殷宝滟送花楼会》里的那句“我也觉得这是无可挽回的悲剧了。”,只剩无奈;《散戏》里的那句“是怎么一来变得什么都没有了呢?”,令人不免感慨:真实的生活正不知觉地一点点地蚕食着最可贵的东西,最初的梦想又在哪里?《多少恨》里的那句“难道我们的事这么容易就--全都不算了么?”,仿佛就是从你心底说出的一句话;《花凋》里的那句“全然不是这回事。”、《郁金香》里的那句“这世界上的事原来都是这样不分是非黑白的吗?”又何尝不是,真相往往不是人们从表面上看到的那样,非身在其中怎知个中滋味。而《倾城之恋》里的“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里?谁知道呢?”、“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似乎圆满的收场只是侥幸。张爱玲的小说,是真实的悲剧,是梦醒,是幻灭,是最漫长的绝望。
看她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的小说,像是个四十开外、已历过一番人生的人所写,而当时她才二十出头。她的爱情理想就是像她祖父母一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她的真实故事,却是遇人不淑。前几天,我正在书店里一堆张爱玲的书中搜索时,突见一本胡兰成所写的《今生今世》。其文字…,张爱玲能看得上眼的文字不能算差。其中一篇写到他和张爱玲的故事,不见丝毫愧疚,却还有些洋洋自得,他还引用了那句“既见君子”,真是活脱脱遭蹋了《诗经》。在张爱玲看来是一生一世的事,在他也只是一时。
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故事,什么也不是,可她的感受却是真真切切的。她若将事实原原本本地写出,读者定然会说:“这根本什么也不是!”。于是她将事实提炼又提炼,终于能让人感受到她真实的感受,完全体现出事实的精髓。这一个真实,已经脱离了事实原来的形式,它便是《色,戒》。
曹雪芹的《红楼梦》也是一样。早期真本,更像自传。书中写宝钗婚后一年难产而死,宝玉续娶湘云为妻,这却不能体现作者所要表达的精髓所在。于是作者多次改写《红楼梦》,突出宝黛爱情,湘云的结局与宝玉无关,宝玉最终出家,离宝钗而去。宝玉之出家,非针对宝钗,也不完全是履行对黛玉的诺言,而是因他悟到了悲剧的必然性,弃世而去。
《天龙八部》里有关段誉心境的描写,据说是金庸年轻时的真实写照。金庸年轻时,暗恋已嫁为人妇的夏梦,现实中的遗憾,金庸终于让它在作品中得以实现。
曹雪芹写贾宝玉;张爱玲写王佳芝;金庸写段誉,原来是可以有一个自己,只活在作品里。这一个自己,可以超越时空,由另一个人去读懂。
身为一个凡人,无法如天才般将事实升华,不如就让那一个曾经的自己只活在当时吧。等活完这一世,便可将一切悲喜、一切过往、一切真实的存在,全都席卷而去,如一阵龙卷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