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如烟的往事

评杨绛《干校六记》

清明果 杂文 影视书评 2009-04-02 16:17 责任编辑: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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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让那些不能如烟的往事“再现”在我们的脑海里,引领着我们去感悟人于逆境中的洒脱镇定的智慧,去感知作者达观恬适的人生态度。

(《干校六记》杨绛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1981年版)

我们常说“往事如烟”,然而,在仔细阅读了杨绛的《干校六记》之后,我才猛然间醒悟“往事未必都能如烟而过……”

《干校六记》是一本系列散文集,包括六篇:《下放记别》、《凿井记劳》、《学圃记闲》、《“小趋”记情》、《冒险记幸》、《误传记妄》。在数量众多的文革散文回忆录中,《干校六记》堪称文革散文的经典之作。它叙说的是杨绛与丈夫钱钟书在1969年11月到1972年3月被迫下放到干校劳动改造的事情。而“文革”中的干校(即“五七”干部学校)名义上是以劳动学习为主要任务的干部学校,实际上却是惩罚革命干部,迫害知识分子的劳改农场。

读杨绛的《干校六记》,我仿佛是看了一场关于“文革”中知识分子在干校“劳改”的历史纪录片。

故事的开始,杨绛和丈夫钱钟书(默存)被强令别离独女(阿圆),以花甲之年,病弱之躯下放到自然条件极为恶劣的河南罗山,经受身体上和心灵上的全面“锻炼”。那两年多的生活是在一个批判斗争的气氛中度过的,他们的生活围绕着农活,造房,搬家等等的需要而继续着,正如钱钟书先生在本书的小引中所写的““记劳”,“记闲”,记这,记那,都不过是批判斗争这个大背景的小点缀,大故事的小穿插。”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尤其是在知识分子的生活中,到处都有悲剧性的事件发生。作者的女婿(得一)一个老实忠厚的孩子,因为不愿意撒谎捏造名单而被逼惨死,遗恨未绝。然而,在这个时候,作者却又必须抛下她无依无靠的女儿远赴干校接受“锻炼”。杨绛无言地接受了这一切,并选择把这一切反常的遭遇理解为正常的命运。她在《下放记别》中写到“我们等待着下干校改造,没有心情理会什么离愁别恨,也没有闲暇去品尝那’别是一般’的’滋味’”。然而,当真如此吗?那为什么我却在那看似“平静”的文字下,窥见了作者那一颗“揪着”的心。

干校的生活无疑是艰苦的,凿井,种菜,造房子,建厕所,在那种又脏又臭,又饿又累的生活中,杨绛却能将这些“琐细的见闻、飘忽的随感”用一种充满愉悦的笔调描绘出来,了无一丝哀怨和凄苦。文章中时常有一些欢快的场面,甚至是逗人发笑的细节:如《“小趋”记情》中,那只总是默默陪伴着杨绛的小黄狗,在默存到来时“跳呀、蹦呀、叫呀、拼命摇尾巴呀,还不足以表达它的欢忻,特又饶上个打滚儿;一打完一滚,又起来摇尾蹦跳,然后又就地打个滚儿”,人与动物之间那真诚的情谊跃然纸上。又如《凿井记劳》中,为了庆祝凿井有了成果,杨绛向厨房讨了酒瓶去打酒。那是一个怎样的酒瓶呢?杨绛描写道“厨房里大约是防人偷酒喝,瓶上贴着标签,写了一个大大的“毒”字,旁边还有三个惊叹号;又画一个大骷髅,下面交叉着两根枯骨”。看到这里,我笑了。而在笑过之后,我却也能渐渐地体会到杨绛那诙谐、沉静、充满情思的文章中所隐含着的面对困境时,她的那份淡泊而睿智,宁静而坚韧的情怀了。(如果对全文“主题”无作用,不妨删之)

在《干校六记》中,杨绛语调平静地谈起了那段对许多人来说是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样一段在大多数人的心中唯有苦唯有痛的历史,在她的笔下却有别、劳、闲、情、幸、妄六种情思。作品并没有正面描写干校的主要生活内容——开展无休止的政治运动和斗争,而是把笔墨转向了政治事件的边缘,通篇描写的是衣、食、住、行、同志之谊、夫妻之情等琐碎小事。“人是真人,狗是真狗,事是真事,话是真话,一切如实记载”。

杨绛对那一言难尽的至情至性并未一语道出,而是平静地叙述一段“经历”。她似诉平常心、说平常事,从容不迫,“于庄严和荒谬之间寻求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宁静和恬淡中自然挥洒”。面对极左政治对知识分子从肉体到精神的摧残和折磨,杨绛丝毫无滥情和絮叨之说,更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懑和宣泄之言。她把评判是非的法杖交到了读者的手中,又或者,我觉得作者写这些“难忘”的往事,本就不是为了“声讨”,她只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份“史实”—一部栩栩如生地记录动乱年代,知识分子生活磨难与心灵创伤的真实历史。

这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叙说,过滤掉了历史的重量,让那些不能如烟的往事“再现”在我们的脑海里,引领着我们去感悟人于逆境中的洒脱镇定的智慧,去感知作者达观恬适的人生态度。“往事如烟”,但是,当往事历经岁月的沉淀之后,留给我们的将是永恒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