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肠碎,为伊书
柔肠碎,为伊书。无限恨,怎消除?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容若《虞美人秋夕信步》
在情绪得不到平衡的时候,总喜欢静静地一个人独处,翻翻喜欢的书籍,或者听听音乐。很喜欢听的一首歌便是《七月七日晴》,这首歌的旋律柔美而又感伤,歌词写得也很好。听着流动的旋律,渐渐融入了音乐中的情景,不知不觉间也为一段感情的失去而惋惜不已,哪怕失去感情的人不是自己。
有时候,看书也有一腔说不完的絮语。感慨最多的,莫过于读容若的《饮水词》了。
读容若这阙《虞美人》时,情绪是沉重的,容若以一个“愁”字统领全篇,更何况这个“愁”不是在别的时候,而恰恰是在秋夕之夜。所谓秋夕,便是一年一度七月七日的七夕佳节。相传,在每年的这个夜晚,是织女与牛郎在鹊桥相会之时。织女是一个温婉聪颖、心灵手巧的仙女,凡间的妇女便在这一天晚上向她乞求智慧和巧艺,自然也少不了向她祈求赐予美满姻缘,所以七夕也被称为乞巧节。
说起七夕,忽然想起了秦少游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鹊桥仙》原本是为了歌咏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而创作的乐曲。秦少游借牛郎织女的故事,阐述的爱情理想无非是:他们虽然难得见面,却心心相印,灵犀相通。在秦少游的《鹊桥仙》中,既点出了二人佳期相会的短暂,而另一方面,却又真实地揭露了久别重逢后如梦幻般的心境。此外,“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仿佛是在说:“只要两情至死不渝,又何必贪求两人卿卿我我,要求天天厮守呢?”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种惊世骇俗的笔调,是对那些不能长相厮守的情侣极好的慰勉。可我却不这么认为,这个说法未免太过于牵强了,若要是两人真正相爱,难道就不渴望拥有二人朝朝暮暮的日子?难道就非要说这些像是变了心的安慰话?不能日日在一起,可以努力争取。何必如此消极呢?莫非是男主人公要抛弃女主人公?
也许容若在这个七夕之夜,不仅失眠了,而且还是彻夜未睡。面对着这个荒凉的秋夕,心中自然有说不尽的感慨。本来是祈求美好姻缘的日子,怎么下转眼就变得如此萧条呢?以前执手相看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想起来,内心不禁懊恼了起来。这时,窗外起风了,容若披衣坐起,小心推开了门,转身走到了庭院。信步走在深夜里的寂静中,仿若是一道解不开的心结,久久的绾在心,痛在心,若有所思的容若走在庭院中,霎时之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滋味顿上心头。这种滋味也许就叫着痛彻心扉。
开篇“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两句,虽然是在描写庭院中的景色,却处处涂抹上了容若的忧悒色彩,秋夕信步于闲庭之中,看到了月色下苔痕有深也有浅,冰凉的露润湿了一行又行的青竹。心中不觉黯然神伤起来,闲散的步子像丢失了什么似的,找不到以前轻捷愉悦的味道。
容若站在寂寥无人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那个已经荒芜了的屋子,地上早已铺满了一径的青苔。想起了已经离开的恋人,心中顿时倍感凄凉。此刻,“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潇湘,出自刘禹锡的《潇湘神》一词:“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据传说尧有两个女儿,即娥皇和女英,姐妹二人一并嫁给了舜为妻。舜继承了尧的位置后,娥皇女英便成了舜的妃子,后来舜去了南方巡视,死于苍梧。娥皇女英闻讯后便去寻找,泪染青竹,竹上生斑,如同泪痕一般,二妃也死于湘江之间,后来竹因而又被称为“潇湘竹”或者“湘妃竹”。因此潇湘在容若这阕《虞美人》里,便指代伊人过去居住过的住所了,那个生长着许多青竹的住所。
想必容若是真的陷入了那份无法自拔的忧伤中去了,要不然,他不会自责。他谴责自己今天的薄情是当年多情转变过来的,他深叹自己以前用情太多太深。哪怕现在情薄了,却怎么也放不下了。透过月色,容若的双眼久久地停留在那个窗台,恍然之间,仿佛又看到了以前和她在灯前呵手写字的情景,她的一颦一笑,如同三月的春风,缱绻舒缓在心,温暖在心。值得叹惜的是,往事历历在目,想忘记却无法忘记。因为这份爱已经深入骨髓,也许是容若的全部。
最喜欢这句“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那种温馨的情景往往感人至深,幸福的气息充斥着四周,哪怕空气中一个微小的分子也是幸福的。
细读容若的词,你会发现频频出现的是生活的琐碎,平平常常的昔日相处的小事小景。可正是因为这些琐碎的小事小景,读起来才更让人惋惜,更让人心痛。爱到深处,便是痛,爱到深处才会渴望朝朝暮暮的日子,哪怕再寻常的小事小景,也是此生莫大的幸福。而不是牵强地用“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来推搪应付。
柔肠碎,为伊书。无限恨,怎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