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问教育,我们何处容身?
观点阐述比较深刻,但是教育问题实在是太复杂,我们都知道应该解决,但是如何处理好只能够就事论事。
拷问第一
我们都光溜溜的来,我们为啥不能选择母亲?
我们相信,人们生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比如降生之初,我们无不经由母腹的阵痛,然后光溜溜地来到世间。同样的婴儿之体,同样的嗷嗷待哺,同样的从无知与混沌开始,同样的第一声喊出妈妈。
可是谁说,命运早从那一刻开始,业已注定众生的不等?
当我们还处蒙昧的只知饥渴的时日,我们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多想。但是我们很快长大,我们长大的速度远远超过大人的估量。我们在能够比较的那一瞬间成熟,从此无论何时何地,无不感知整个世界的不平与不公。你看呐,我们都在襁褓之中,为什么它的衣服特别鲜艳,为什么它的乳汁那么饱满,为什么它的父母更能疼爱?你看呐,我的母亲,太多愁苦的容颜;我的父亲,至今也不知身在何方;我的柴门,一次次绊倒我的身体。
我们渐渐长大,我们总想问一问:这边的大山,与那边的平原比较,到底谁更肥沃与富饶;偏僻的乡村,是否和城市一样,处处都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奇珍?我所耳闻目睹的,却是我生来少了一条腿,人们叫作先天性残废;它从小就体弱多病,它没活过百日,人们叫作夭折;你或许一辈子都在饥饿线上挣扎,人们叫作穷困。再到后来,如果是临终的刹那,也许我们会明白,人生而不平等,世界生而不平等;每个人从母腹孕育之始,就已确定了自己的历史;他在人生的遭遇中,绝无随心所欲的选择。
于是我们质问:是谁炮制了不同环境,是谁把母亲强加给我们;既然十月怀胎呱呱坠地并无区别,为什么后天的境况和机遇,就像天堂和地狱一般殊异?
突围第一
让上帝去思考它的错误,我们一磨再磨且磨出锋芒。
呵,我的孩子,听你波浪起伏的陈述,我已充分地感知,你的心灵饱受沧桑,你在这世界的存在,原已经受多少苦痛的煎熬!
人们乐于议论命运呐,可是命运究竟是什么,古往今来都没有一种确定的识见。如果我们相信神灵,我们且把命运当成它对你人生的安排;如果你认定神灵虚有,那么你就把命运当成磨砺锋芒所必经的程序。我们很难去说,这大千世界最先是由谁个去创造,到底是什么力量在帮助我们选择母亲。我们共同的体验却是:人一生下来就要求活着,人要活下来并不容易;我们看见很多的不同,可是正因为种种不同,我们才感觉这人间,生命本来就具备多么丰富的意义。
先天的因素确实强大,它可能让你体质脆弱,肢体残缺,智力低下,甚或是你永远长不高大,被人唤为侏儒;你和另一个生命连结,手术也不能分开,那叫连体婴孩;你来不及睁开眼睛,即已遁入冥界,只作了一日半日过客。这还不算,它还有另外一面,它让你落在深山的人家,或许一生走不出群山的障碍;它让你降生贫穷的茅屋,或许一代代都与读书求学无关;当然它也能把你抛进一个温室,温室的最终效应是软化你的骨头。诸如此类,我的孩子,我们还是婴儿,我们都是懵懵懂懂而来,我们无从认知,我们防不胜防。
可是我想,这也是天下众生,需要共同面对的一个问题,我们在无法战胜先天的方面,看来正好一样。而且更为关键,却是生命漫长的过程,都要经历多少次逆转,等到挨靠人生的尽头,也许我们都会发现,人们整体的遭遇,好像差不了多少。譬如贫与富、爱与恨、生与死、失与得、疾病与健康、天灾与人祸、失败与成功之类,没人不会经历与承受。然而差异却成了:你在经历中的认知、表现与把握的程度。我们翻开史册,对照现实的社会,才知人们都爱说:人生一世,三穷三富,三起三落,还不到老。
诚然,我们绝对有理由怀疑一切,质疑一切。尤其是,环境与竞争中人为的不公,必算得社会的洪水猛兽,不啻是谋财害命极尽私欲,而且让整个世界因而败坏,转而形成极为恶性的循环——其时,这是时代的,也是每一个人的最大悲哀。
可是个人,却是先天与后天相结合的产物,却是个体与环境相融合的产物。无论那先天多么残酷,无论那环境多么艰苦,他都有后天对他无私的馈赠,他都有个体主观能动的力量。正如许多言论:先天不足,后天补之;后天良善,天必佑之;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我说,如果上帝犯了错误,我们只有认了;如果环境弥漫逼促的气息,它却对我们无所束缚。我们倘是一柄宝剑,必定需要磨砺;可是人生之剑的磨砺,非得环境所赐与的矛盾与水火不可。
孩子,我是你的师长,我痴长几岁,我却可以负责的说,我们是我们自己,我们首先得把自己把握。
拷问第二
土地贫瘠,血液苍白,莫非教育也不敢光临?
我听过一句话,说什么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也有一部电影,叫作《一下也不能少》,讲一位老师为了保住一班人上学,付出怎样艰辛的代价。你知道么,我是多么感动!我热泪盈眶,独自裹紧在厚重的被盖里啜泣。我想这是二十世纪最为震撼人心的口号。在中国而言,除了“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就算那句关于穷苦的豪言壮语。我想那部电影,原要竭力唤回人们的良知么?
我擦干眼泪,回头接到一封山里的来信,那边的伙伴说,他们又没有老师了。他们一个村子几十个人,从一至六年级,全都挤在一个教室,全都眼巴巴地张望唯一的教师。我去过那里,它在川陕交界的深山,周围是莽莽原林。一间教室要垮不垮,四面是裂缝的土墙,头顶是枯木朽枝,绝对挡不住雨骤风狂。当时那位教师,身背一个孩子,双手摆弄厨具,厨具就在教室的角落,沸水翻滚的声音,就和琅琅书声交织。她才来两周,一周前她的丈夫跑得不知去向,一年来讲台上走马换将,不知不觉已经四个。
我的伙伴来信说,没有老师也好,谁叫咱们的寨子穷,谁叫咱们的大山高?他说没有老师也好,我们很小就可以去捡菌子,砍毛竹,有时弄到山外去,换得到几两盐巴或大米。我接到这封信,他已是六年级学生,他的信没有任何格式,涂抹在烧给亡灵的纸钱上,错别字堆满全篇,全篇见不得一个标号。还好他画了一幅肖像,巨大的渴求一切的眼睛,我敢说比媒体爆炒的关于希望的那双,更加入神更加凄凉。他徒步百里寄出这封信,他说他见到好几所学校,情形和他们的一点不差。他问我们这边,是不是也一样,读不读书,有没人教,都不那么重要。
我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我们都穿得无比华丽。我读伙伴的来信,也看到报纸提及许多地方,学校只是名义上的学校,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学校。
可是天啦,难道因为土地的贫瘠,血液苍白,教育也不敢光临?难道教育这玩意,也有怕痛的心理,既可以到得某处,也必有不敢去的地方?那么不敢去的地方,就只有放任盲流膨胀,眼睁睁地看一群孩子,都在苦海里无助地挣扎,有时连一个识字的梦想,都不能产生在家乡?
突围第二
我真想找到每一个没有教育的地方,竭尽我有限的力量。
说实话,孩子,尽管我读尽古今故事,也经不起你这一轮的打击。我有些摇摇欲坠,恍惚中听见漫山遍野呐喊的声音,消解我孤独的灵魂。我走过千山万水,仿佛每到一个落后的所在,我都看得见那句动人的口号。可是我麻木之至,我已不能被它拨动心弦,我十二分明白,只有教育贫弱的地方,人们才写得出这么一句言辞,借以自欺,也欺欺别人。我更多的感觉,却是它对我们的嘲笑,它对我们全部的民众,其实是一种耻辱。遍观彼时彼地的风景,学校位处相对繁荣的环境,反倒成了最为穷苦的代表。我们完全可以改写:再富也不能富教育,再甜也不能甜孩子。
如果说天生不等,可是人所享受教育的权利,历来被视作神圣不可侵犯。仔细想来,它怎么可以被侵犯呢?听学院的教授老爷子们研究,说教育的本质就是使人融入社会的潮流。那么你一旦降生,你必将成为社会的一员,因此社会,怎能剥夺你接受教育的机会?何况我们身在一个统一的国度,我们的国家均衡一切,我们的国家倘若深知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她便不能不把教育放在首位,她便不能不为每一个孩子,至少提供最为基础的教育。
我作一名教师,我执拗地相信,倘若人们真有一份心思,必有办法解决教育的疾病。纵然远在蛮荒的地带,也没有任何可以妄自尊大的因素,足以致教育于死地。国家显然也这么想,于是我们看见貌视完善的教育法规,跟着是一个又一个文件,甚至听到气壮山河的言辞:中国不惜砍人头,也要办教育。
好一个砍人头呢,孩子。有人计算全国贪官污吏的赃款,足够实现中国全部的教育计划。单是公款吃喝的消耗,也抵得上现今教育的所有支付。可是问题在于,谁去发现流向黑洞的金钱,谁能把它统统追缴回来,谁又会把追缴所得,最终支付给教育?当然教育自成体系,它未必需要依靠另外的接济才能运作。然而教育立法坚定,教育却屡屡有法不依,教育的经费不仅时有断流的危险,也有它无端流失的途径。于是中国,虽然眼见得教育事业蓬勃发展,又怎不同时见得,一群又一群孩子,茫然于无教无育的境地,要么从来都没跨进过校门,要么很快被学校抛进社会,过早去承受生活的艰辛。
我愧为人师,只能尽力教好有限的几个孩子,无能念及天下苍生。你所说的那些无助的影子,或有希望工程关注他们,或有强势个体发发善心,或有强势群体痛下决心,我祝他们好运,终究碰得着社会的良知,也赢得教育的机会。如果我还有一丝力气,我真想远赴异地,带给苍茫的眼睛以知识的光明。可是孩子,你呀,你既身处教育的怀抱,且有质问教育的忧心,我还得对你说:承认某些淋漓的现实,你首先不能被它压垮自身;然后奋发,争取将来某日,你自能迸发光热,带给教育一片明净的天地。
我也祝福你,孩子,愿我的忧思长存,不在你经受教育的过程中泯灭。
拷问第三
生命,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竟可被视作儿戏?
哟,世界,我可以向谁说,我们没有任何安全的感觉?
如果你来关注,那我请你瞧瞧,看这残垣破壁,怎经得雪压霜欺;如果竟有场地震,我们肯定要葬身危房。每当太阳从右边照射,我们都挪向左边;冷风从左边偷袭,我们都挪向右边。我们有的是经验,一旦阴雨,大家都戴一顶斗笠,拿一个盆子,一边护住头顶,一边接住雨水。这时节一个教室,胜似露天的课堂,水花四溅,一地泥泞。好歹有几个父母不忍,试着加盖些枯草,或者找几根木头,撑住屋顶或破墙。我和他们一起劳作,我升腾一股暖意。可是寒流,居然更加汹涌,我不得不问他们:你们说这般光景,又能坚持多少时日;你们谁能保证,它能永远挺立;你们谁能保证,它睁大眼睛垮塌,绝不砸住任何一条生命?
他们无言以对,他们各自叹息一声,纷纷告退。我据可靠消息,知道某校的护栏突然折断,一群人从三楼跌下;某校的墙壁倒塌,人们抢出几具尸体。然而眼见得的危险,我们至少可以提防,即使哪天遭遇灭顶的灾祸,也清楚灾祸的来源。至于新疆剧院的那场大火,一火烧掉几百名学生,我最为他们悲哀:他们临死,只知普通地观看一回演出,不知投机的商家毫无消防的任何准备;只知惊慌失措的夺路而逃,不知外门一把铁锁,无情地锁住求生的道路;只知死于意外的大火,不知一群官僚早就脱离险境,并不掉头来全力营救。呜呼!他们瞑目么,我是生者,我在千里之外稳坐,我却不能安息一颗心灵!寝食难安呐,又闻一声爆炸,炸掉一所学校;几十条生命,又在一次死神的洗礼中,转眼间灰飞烟灭。当然据说是,有人想发制造火炮的横财,不慎引燃火线,轰然就是一串巨响。
不说了,还说什么呢?再说就是校内的无赖与校外的流氓,带上柄斧头叫做斧头帮,烙上个老鹰叫做黑鹰门,喝一盏血酒叫做桃园会;在内按期交一笔保护费,在外时不时挨一顿黑打黑,我们不敢和父母说,我们有泪只能往肚里吞。
鲁迅啊,一个多么神圣的形象!早在七八十年前,他就呼吁救救孩子,这是多么伟大的声音!可是今天,还有先生这样的人么?救救孩子呢,如果不能首先保住他的性命,我们还能指望挽救他的灵魂?安全呢,马斯洛不是把它列为极为基本的需要吗?我呼唤先生呐,你如地下有知,你告诉我:为什么贫穷,官倒,黑社会,拜金主义,至今还这么流行;为什么它们第一针对的,总是我们的安全,我们学校与学生的安全?
突围第三
人是万物的灵长,人却要为生命而战斗,败类不除,道德不归,战斗就将不止。
救救孩子!确乎振聋发馈的声音。鲁迅发现中国几千年吃人的历史,鲁迅想把孩子从吞噬灵魂的魔窟解救。可是今天,历史推进到二十一世纪,我们都过渡到新千年的春天,我们却还不能侈谈挽救灵魂的话题,我们还得最先保证孩子的性命!
如此反悖的时代,是否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哭笑不得?我当然知道,中国有那么一类人,从来都不屑如此。他们大腹便便养尊处优,既要颐指气使又要谋财害命。如果明火执杖,我们当然叫它强盗。可是它们,明则道貌岸然,暗则东窗密计,总是高举漂亮的幌子,回头给民众以致命的打击。他们是《诗经》中的硕鼠,或是我们安全的最大威胁。校园本该有一幢坚固的建筑,他们却给无形中挥霍,结果沿用那几间破屋,还宣称是艰苦朴素;或者捡几节枯木朽枝,用豆腐渣搭一座工程,让你欣欣然搬进去,忽地又变成一座坟墓。所以西部那场大火,烧死的只是学生和师长,那些脑满肠肥的蛀虫,一个也没有陪葬。所以全社会的眼睛,都在算计庞大的学生:官倒要把教育经费层层克扣,商人要不择手段牟取暴利;黑社会的头子想得更美,说是后继者要从娃娃抓起。
教育自有防线,比如教材、大纲与课堂,也许还能净化精神的领地。比如校园的围墙,或能挡住形形色色的异数。可是孩子,须知学校只是浩翰沙漠的一方绿洲;它处在社会宏大的背景,并非一块可以孤芳自赏的净土;而且它几乎没有自足的能力,它并非直接生产物质的基地,所以它必定融入社会,融入各类的体系和机制;它甚至没有丝毫意志上的选择,它在意识的领域也只能照本宣科。所以你说,孩子,它能有多大的能为?人们也都说啊,教师的千言万语,抵不上巫师的一句预测;学校的清规戒律,抵不上一次堕落的诱惑。
人是万物的灵长,生命在这世间极其珍贵。我们当然应该享有安全的保障,我们当然要强化安全的需要。可是孩子,这绝非学校和教育所能单独完成。我们必得唤醒全社会的良知,升华全人类的道德,同时竭力铲除人中的败类;倘不进行综合的整治,我们势必不能侈谈安全。
不过教育,如果还有成功的话,不就是让你觉察,猛省,然后质问,呼吁,然后为这种呼吁而奔走,而奋斗么?
拷问第四
阴风煞煞,物欲横流,我一粒心灵的种子,还能何处植根?
你是我的师长,你且回答,如今这世界,还能有精神与心灵的归宿?
钢铁和水泥统治我们的空间,我们沦落于机器和技术的陷阱,感觉的全是物质铜臭的气息。请你闻一闻,乡村在渐渐向城市转化,乡村新鲜的空气也开始腐朽。泛滥的肥料催生出庄稼,蔬菜和粮食不再纯净。与其说我们吃的是肉食,不如说我们直接咽下了添加剂。工业的烟囱也在田园间矗立,蓝天白云逐渐失去颜色,清粼粼的小河逐渐失去游鱼。城市喧嚣不已,城市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小市民充斥市侩的嘴脸,官吏多抱大捞一把的阴沉沉的念头。
社会是商品的社会,市场上我找不到精神的家园。偶像在舞台上的光彩,远不及它背后肮脏的表现。如果还有优秀的文艺作品,也给媒体炒作得尽失滋味。政治家公然宣称: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世俗的人们奉为真理,无不把各种往来,看作相互利用的关系。约略环顾四周,还有哪一种情形,并不伴随物欲的躁动?即使希望工程,也常被借作挣钱的工具,很难包含真正人情与人道的成分。
父母也变得那么明显,他们说上有老下有小呢,作个中年人真的难上加难。他们为每个钱精打细算,即使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惜磨上嘴皮半天。更见得,为了努力挣回几个小钱,他们暴露许多势利与自私的面孔,丝毫不忌可能对我的伤害。倘若还要看一看教师,有时我真想问他们:莫非只是几个工资,才让你们来勉强应付?我到底没有问出,但是他们的表情、手势与言辞,都体现得明白无误。
你是我的师长,你且回答,如今这世界,还能有精神与心灵的归宿?
突围第四
我信这世界,必有你心灵的土壤,有时掉转一个角度,立即就是晴朗的天空。
你在文字里提到教师,我不只是触目惊心。可是为了避开同行的攻讦,我将在合适的时机,再与你悄悄地议论。我这里先要概括地说,我信这世界,必有你心灵的土壤,有时你掉转一个角度,阴转多睛的天气,立即就要展现。
当然我支持你的说法,目前物质社会的演化,确曾有导致精神褪化的危险。落后的科学伦理,跟不上大踏步的技术跃进。技术多作了现代人的手段,专去制造一些并不文明的事端。全球思想的主流,好像都由技术的杠杆操纵;人类精神的价值,仿佛愈来愈降为次要。
中国人在封闭之后突然打开国门,后来又突然进入市场经济。中国人都面临一个选择,不仅是生活与工作方式,还有关于存在价值的重新评估。自然前者,他们都只有无条件地适应。至于后者,其实也没有更多的余地。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地实际,如此地趋利避害,如此地加速推进物化的趋势,他们又能有多少犹豫?结果只是,还要固守传统者,大都进入难有出路的胡同;反之,义无反顾而向前奔突者,大都找到崭新的位置。
可是孩子,你得承认世界从来都是相对地存在,也是辩证地存在。利弊或得失,也许算得一切变化与表象的两个方面。譬如现实的人们,显然要追求利益,要重视个人物质丰富的程度。可是你知道么,每一个人内心,必然要追求利益,要重视个人物质丰富的程度。可是你知道么,每一个人内心,必然存留公共的标准,即使他罪不容赦,他也会在最后一瞬,突然里发现良知。转眼打量更多的人们,我们也容易发现许多精英,既是技术时代的先锋,也是社会良知的典范。
所以我说,孩子,你不能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当你开始完整地认识世界,带上一种积极的眼光,再带一副善良的心态,孩子,你会察觉,生活既不似想象中的美好,也不似想象的那般丑恶。如果你能保证自己纯净,那么别处,怎能没有和你一样的人们?正如我所想的,我能坚持正义么,我必有许多同志;如果我还没有找到,那是因为我缺失发现的眼睛。古语说,五步之内,必有芳草——此言流传千古,必有它千古所在的妙义。
拷问第五
没人不带面具,我给真诚带上面具,还能算作什么东西?
我的师长,你已说了,五步之内,必有芳草,可我第一受到伤害的,也许并不因为物欲的膨胀,而是自我的真诚,不能不装扮得虚假。
家是父母的天下,总把他们的经验反复唠叨,好像他们的阅历与身份,最是无可辨驳的真理。其实我们有很多看法,我们真想说出来让他们知道。比如我们认为:他们落伍的说教实在好笑,更别提他们各种的古板与迟钝;他们的自诩没一点用处,只有我们才把握了时代的命脉;他们也谈点鼓励创新的话题,可是他们老气横秋难有半点新颖的模样。如此等等我们本想都告诉他,可他不但自己不开窍,而且以他长者的气势把我们威压。因此我们只有沉默,或者装出一些假象,强行去讨得一点欢心。
走到学校,老师只是我们大家的老师,并不是我个人的老师,他和大家有关系,他却和我没有关系。有人说教师就靠别人的无知而生活,他们当然要处处表现得高人一筹,那么他看我们,只是他眼中的我们。反过来说,他哪里知道我们眼中的他,还有我们心里的自己?不过他主导我们呐,我们敢不迎合?我们就按他的说法去作,即使一次又一次违心,也没去和他言说。
我感觉我们,不只在家人和教师面前,而是在所有对象面前,乃至在我们同窗、手足相互之间,也要戴上一副面具,把真实的自我紧紧包裹;唯恐它有所暴露,那将危及各种虚情假意的面纱,招致各色人众的攻击。
然而谁不渴望真实的生存?谁知我们在面具背后承受虚假的负重?我想还原真实的自我,我想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前提。我听过一种状态:做人不是人样,做鬼不是鬼样。你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如果真真假假搅和,还能算作什么东西?
突围第五
真实必是人生最为重要的品质,即使我们付出代价,也不能湮没真实的性情。
不错的,孩子,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承认真实,必该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准。人又怎能处在一个完全虚假的境地?人总得老老实实生存,画饼充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同样人总得思考,人一刻也缺不得精神的活动。这活动的意义与价值,依然要靠它真实的属性来支撑。倘若它一概去痴人说梦,除了欺骗自己,不会有半点用处。换一个角度么,人总得有各种需求,而需求的满足必得是真实的满足。例如生活、安全、情感及价值的实现之类,没有一处,可以凭借虚伪不实的表现来敷衍。
总之我说,人生天地之间,就应该真实的生活,即使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也值得去终生坚持。
可是孩子,代价确乎沉重。你已表达你的体验,你在家庭、学校及其它,你都不曾自在。因为它们固守它们的状态,它们似也不屑来体察你的真实,它们拿它们的标准来均衡你的全部,它们全方位封闭你展现真实的角度。因此你受到挤压,你被迫和它们应和,竭力符合外在的要求,强行装出顺从与合流的模样。
不仅仅是你,孩子,这是中国普遍的事实。中国人惯于唯我独尊,一旦拥有点权利或优势,他们就把个体的意志强化,他们就把弱势个体看成理该驯顺的羔羊。中国教育的实质,就像是奴才的教育;中国人对待孩童的态度,就像饱含一种仇恨,如果他不符合标准,忙说恨铁不成钢呐,气咻咻地赶紧操起刀子。
国民都把自己装扮得像块钢材,即使他或者是块朽木难以雕塑,或者胜过好钢百倍千倍,他也得全力去合乎大众。所以这社会,假若你敏感于真实与否的判断,你便随处可见欺哄瞒骗的素材,你便难得有一分畅快。
哦,孩子,你示我一颗真实的心灵,你不愿戴上一副面具,你已算得灵魂的先师,你就少受些外在真假的影响,力求自己生存得真实——至少,我作你坚定的同道,咱们一起开辟真实的空间。
拷问第六
人人都作甲虫,我不作甲虫,我能是什么怪物?
我看过卡夫卡的一篇小说,有人突然变成一只甲虫。我想其实我们都已变成甲虫,因为我们都在被一种力量异化。当然都成了甲虫也没有什么,大家都不是人了也不值得惊诧。不料我还有几分清醒,我想还原人类的本色。然而他们都甲虫一般,如果我要作甲虫群里的一个人,我岂不成了真正的甲虫,反倒被当作异端清除?
可怕呀可怕!你看操作机器的,日积月累都那么操作,因而生出职业病来,因而自己也变成一架机器,即使思考其它问题的方式,都是机器的思维!他们变态变得厉害,我仅是担心又能怎样?我是说我们自己呀,我们就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们处在一个畸形的环境里,好像我们一经产生就是怪胎。小时候也没做成自由的儿童,我们总在呵斥与限制中成长。我们一点也不清楚:为何社会要安排这样一些课程,为何学校要采用这种模式实施教育,为何教育要采用这种标准来评价学生。我们和教育无休无止去纸上谈兵,可是实际表演的社会却大相径庭;我们和教师心平气和去学习学习再学习,可是大千世界的一片落叶,就足以报销全部的成绩;我们和家长满怀希望去憧憬未来,可是未来绝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态势。
每个人都在追求所谓个性的表现,然而他们大都堕入模式化的标本。当世界愈来愈按照数字来塑造一切,每个人都像一盆匠人刀下的梅花,从小就被修剪得弯弯曲曲,完全不能自在地生长。也许它真的有些悦目,可它绝非本质的梅花,它已是病态观念下的病态形象。我看过一幅漫话,描绘一群儿童站成一排,教育的人拿一把刀子劈过来,人人都成了一样高矮。我在教育的环境里,我确实难得看出来,这一个优等生和那一个究竟有什么不一样,这一个差等生和那一个还能有什么不同。
师者啊我问你,凭什么现实把我们自我丢失,堂堂的人倒作了萎琐的甲虫?
突围第六
你谈到可怕的异化,那我们就来探讨,如何从异化的魔掌中解放。
孩子,我告诉你,异化曾是西方的主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洞察中国的异化。
你说的都是事实,你的环境确有可能让你畸变。我从报上看来几个消息:一位小学生杀死父母,他不想让他们知道画满红叉的试卷;一个研究生在国外,突然持枪狂射,打死他的导师,也打死不少无辜的旁人;一个初中生拿走二十万,请上两个小姐陪他逍遥,富婆母亲一点也不惊诧,觉得有钱给他就随他怎么花。你可以想想,我们的教育,位处怎样一个深刻的背景;我们每一个渺小的个体,只是大海中的一朵浪花,常常是身不由已。
即使我们教师的队伍,又有多少保持独立的人格?他们跨上讲台,只能保持五分钟的激情,此后也就是一个匠人,按照鞭子一样的考纲,驱赶自己也驱赶学生。他们都有些麻木,偶尔发出一两声叹息,也多是无可奈何的绝响。如果某天缺少一根鞭子,他反要慌乱失措,找不准又该作哪一位主子的奴才。我是说我们的教师,也多被严重地异化,异化到他们丝毫不曾察觉,反过来还要维护这种强烈的异化。
回头看我自己,也难保没有变形的迹象。可是孩子,我们就来求得解放,纵使在千军万马之中,非得要杀出一条血路不可。当然第一,我们得把异化与正常的进化及变化分工,只有让人邪变让人失却自我的东西,才是我们要坚决铲除或拒绝的对象。然后我们要保证前面所言的那种心灵,莫要因为沧桑而变得邪恶;还有就是摘除那副面具,千万莫让它挡住真实的容颜。再后来,我们须得坚持怀疑的意识与权利,我们不能受到蒙蔽,我们应该在思想思维的领地,坚守自由呼吸的空气。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作到相对的独立,不迷于醉醺醺的臭烘烘的气息,不惮于狰狞的高扬的鞭子;把这独立当作一柄利剑,内则防护自身,外则挑战世界,而非各种天花乱坠的药品,都可来麻醉你的神经,最终让你也成为机器。
拷问第七
八九十号人,挤在一个教室蠕动,我进得重点,却怎能重点?
它是重点中学,好像能够保证每一个人考大学,而且是考好大学。我们的父母掌声雷动,纷纷把我们送进去,就像送进最为保险的柜子,悠悠然自得不已。我是初级中学的尖子,我像一块国宝被大家一致看重,我进重点高中即如水到渠成一般自然。我颇有些趾高气扬的轻飘飘的姿态,仿佛我是上苍的天然的骄子。
然而不妙,我给编进偌大一个教室,教室里黑压压一大群影子,群影挤成一团,人人都像一只鸭子,只有把脖子高高伸出,再戴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才看得清黑板上模模糊糊的符号。我们和我们的家长慕名而来,我们使重点的教室无限膨胀,胀得我们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们都似蔫了气的皮球,突然间丧失全部骄傲的资本。重点学校大喜,一方面拾掇起大把大把的钞票,一方面把它几十年的套路灌输。它的套路定型到惊人的标准,譬如语文要考哪些分析,作文要考哪些题目,或者背诵什么解释什么,都一条条不差分毫。我们听取众口一词的说法,默默地把它当成饭碗来记忆。他们主要检查记诵的程度,把重点全放到分数,把重点放到这一群鸭子的整体水平,并不管张三有多少想法,也不管李四产生何等症状。
它们笑啊笑,它们到处宣扬重点的功效。我们的头皮发麻,我私下里和自己商量,我成了哪门子重点?我们形成一个蠕虫的方阵,齐蓬蓬在一个框子蠕动,唯一的功能便是知识的载体。莫非密集的知识过后,我们就是重点的大学?
突围第七
赶快扔掉重点的概念和包袱,你只是众生中的一分子,切莫作人为的牺牲。
孩子听我说,所谓重点,全是些人为的把戏,压根儿都不安好心。如果小学的你被评作“三好”,你就进入被毒害的境地,从此只作得千人一面的成品。你不要以为荣耀,当你在初中被众星捧月一般关注,更在充当悲剧的主角;你没有丝毫自由,任由别人揉搓,最终搞成一个模子。你见过标兵么,威武倒是威武,却已不是鲜活的生命,它就那么站着,比雕塑还要雕塑,比乞丐都差一分生气。
千古中国都喜欢重点,并且扶植重点。凡是愚忠愚孝贞女节妇之类,都给它一个册封或纪念,比如那些贞节牌坊,曾在古驿道上显得多么巍峨。可是认真思量,它那霸道的标准,害死多少生命;即使能苟延残喘,都是严重变态的机体,根本算不得什么人生。中国人不仅喜欢重点,而且喜欢类型,总想把万千种事物,统统纳入几个框架,说是便于一统天下,也便于指引方向。中国到了今天的中国,不时评几个优秀学生,评几个杰出青年,评几个人民公仆,聊以鼓励或自慰,其实都是所谓“重点”的变种。
学校也分重点和非重点,好像重点的就该独领风骚,它的教育总要显得特殊。学生也分重点和非重点,好像前者,天生多一个鼻子或眼睛。其实我说,孩子,你深入重点的内部,或者你自是重点的一分子,你必恍然大悟:那些操作中的成品,明显有天然的缺陷,明显有拔苗助长后的恶果。你将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正如你作了初中的重点,就难以承受高中次品的屈辱。
所以我说,孩子,不妨先作个普通的个体,先把普通人的方方面面齐备,不管它人为的准绳多么堂皇,你切莫因为诱惑而去放弃人最基本的东西。举个例子说,人毕竟是人罢,该说就说该唱就唱,你哪能为了考场而哑住嗓子,你哪能为了学校和家庭的所谓期望而丢失鲜活的本性?
我会捏紧拳头,跟随托尔斯泰宣称:标准杀人,重点害命;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拷问第八
飞越知识的海洋,为何单见白色的泡沫?
尽人皆知,我们的书包愈益沉重。不管减负的声音多么尖锐,它总承认这是价值连城的知识,多一点也比少一点充满希望。可是我们自知,我们就像收荒匠,收拣一堆破烂,相比垃圾场的物什,更要腐臭十分。
我且从数学谈起,这为人人所需,它却从课本、课堂和教师本身,无不强化唯一的印象:它只是数字、公式和符号,它只是僵死的教条和演算,它的公理不需证明,它的定理证明后决不错误。我想我不作数学家,我也需陷在草稿堆里不能自拔?我想我究竟需要它什么,我听一个西方人演讲,他说数学最本质的因素,即是思维的极其准确和精确;如果它不能和实践、审美和理智的活动相结合,它便算不得一门真正的科学。我好像豁然开朗,突然明白数学和哲学的共性,还有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那密不可分的联系。可是中国的学科,为什么学科就只是学科,学科中没有思想和品质,也没有火辣辣的科学精神?
再说语文,它所选择的文本,有几篇算得真正的佳作?譬如矫揉虚假的杨朔散文,譬如桂林山水或甘蔗林青纱帐之歌,凭什么代表中国文学的精华?参考书和同步辅导之流,更把阶级性与政治纲领提到首位,好像语文自来就该是传声的筒子:不但从纸页上弥漫全篇,而且从教师的嘴里也津津乐道。语言在语文里被规划成一排排沙丁鱼式的符号,文本在支离破碎的分析里全然失去美感。这不只是我说呢,中国西部有位诗人叫杨然,他就在他的文章里痛斥语文的文选,大声疾呼中学语言的粉碎性革命。
课本如此,此外没人告诉我们怎样去通过阅读把握世界,更别提什么动态地跟住世界前进的步伐。我们最多拼命去吞吃文化快餐,可是快餐尤其算得文字的垃圾,消化不良之余多会闹出毛病。即使我们高度敏感与自觉,努力尝试去找些知识的珍宝。可是时代的气息与脉搏,时代的实质与焦点,好似远隔在另一重天地,压根儿贴不上半点;可是我们知识的主流呐,总是那不死不活的课本,总是那试卷统摄下的没有灵魂与自由的阐释!
你说啊,难道信息时代或知识经济时代,竟是迫使我们游弋于知识泡沫的时代?
突围第八
改造我们的知识,早已迫在眉睫;科学和民主的旗帜,必是我们所持的根本。
我们身逢知识爆炸的时代,知识犹如川流不息的江海;信息革命成为它的主题,每个人都显得更加开放和平等。可是你却提及令人头痛的话题,事关知识的选择与教育。只要拓开一想,知识与信息铺天盖地,精华与糟粕珠目混杂,你叫我们怎生操作?
我们首先把希望寄托给一类人,他们拥有数十年的教龄,他们应该把握得住知识与信息的方向。不料他们唯一的依据,却是落后几十年的课本,课本又是一群囿于温室或雷池的老朽们的作品。很显然,教育是要把新时代的生命力赋予年轻人,促使他们保持旺盛的生活方式。教育的舵手必得充分理解人类生存的意义,在识别大众的需要方面极具见识。教育是要与整个世界交谈,却又不脱离本国的语言;而民族传统的品质与倾向之中,教育必须选择最富创造性的品质或倾向。我也有些费解呢,显而易见的真理,恰在中国表现得似乎相反。
我们的教材也在更新,但它总是裹着小脚前进。它哪里知道,不经革命性的嬗变,无关国民最大的需要!它落后,保守,狭隘,它游离于信息社会的主旋律之外;最最要命的,它缺乏人文关怀与科学思想,它只把一些脚踏实地的知识,梳理出一些四平八稳的框架,再硬生生地灌进我们头脑。再经过教师的诠释和剖析,进一步蜕化成没有生命与活力的物什。理科生在中国,多是些计算的与操作的高手,他们难有精密宏大的思辨;文科生在中国,主要背得些问题的答案,绝难找到深刻洞察与有效批判的力量。
据说清华大学的目标,就在培养工程师。工程师当然算得人才,可它与伟大的科学家、思想家比较,差异何止千万?堂堂最高学府,必该是培养大家的土壤,它却显得如此小气,难怪中国几十年,没见得可与国际大师比肩的人物。当然中国的数学发达,也从某一个角度反证,当今中国人创造的东西,多在所见即所得的范畴,不在一点即通大道的状态。
你是我的学生,可知我作教师的苦衷?我们提出许多建议,我们也接到教材编委会一次又一次征集意见的通知,但是结果呢?脚痛医脚手痛医手,中国人解决问题的思维模式,好像千古不易!我没多少奈何,我只能对你说,孩子,你要自己动起来:须知教材,只是区区一份材料;你要广开慧眼,选读当代优秀文本,从而沟通世界;师从高明的指导性言论,寻找门径;也从你自己敏锐的判断里,感悟生活。
倘若要等教育改观,你早已定性定量——所以孩子,你不能等待。
拷问第九
春天的校园,为何也只是一座坟墓?
今天,我再也憋不住一腔悲愤,我也学屈原仰问苍天:为何我们的校园,只是一座坟墓?坟墓,死气沉沉的鬼地,即使春天,也没有生机!
局外人知道什么?他说春天百花鲜艳,园子里千百只鸟飞转盘旋,绿意盎然生机无限;他说你们在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比起没有教育的六十年代,比起只有简陋教育的五十年代,你们全都在天上,享不尽新型教育的春天。我说你见鬼去,我知道鲁迅的名言: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说的就是今天的校园!
我来描绘坟墓内外的光景:坟墓外各种喧哗甚嚣尘上,光怪陆离的生活到处眨动鬼眼,星星鳞火露出夜的恐怖,每一张广告都像插在新泥上的花圈。外面越是欢畅热闹,墓内越是凄迷冷清,我们在机器运转的轮子上,没有热望,没有鲜血,只有教室、宿舍和饭堂,只有试题、分数和摇头晃脑的演算与背诵。这时的运动场反倒形成一种高压,它嘲笑我们幸运呢,好歹都能为新时代殉葬;它却孤零零地好不可怜,横在那里死活招不来几个玩家。我们也搞点班会或周会,都围绕某些命定的主题;最多在遇到大使馆被炸、日本人耍横时,紧跟一群人吼出几句并不十分明白的口号。小说和杂志退位退到厕所,我们要躲避教师挖心掏肺的眼睛。每当寝室引起点可心的议论,值周人立即敲响门板发出警告的声音。
我们不见有形的棍子,自己却是试验室进入严格操作程序的瓶子,该装什么不装什么,甚至某一刻归回铁架某一刻发生反应,都给计算得精确万分。古语讲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的生死薄,都掌握在阴气森森的大手里。那么你说,你还相信一群饿鬼或死鬼,依然有它春天的乐趣,依然要对美轮美奂的景象,畅开一副欣赏的心肠?
突围第九
你叫我心理绞痛,我教你从鞭子下挣出来,从书本里挣出来,从门卫室挣出来。
孩子你不要再说,我已明白你莫大的悲哀,它让我的心理绞痛,我已不堪重负!
我们都倡导科学的教育,企图设计一条最为稳妥有效的路子,保证一代人足以成为栋梁。我们经常为自己的杰作喝彩:千万人在这里排得多么整齐,一致地前进一致地呼喊,原料从那边送过来,成品就从这边滑出去,也许全知全能的上帝,也没有这等高超的手段;你看我们的手段呐,针锋相对无孔不入,一举一动丝丝相扣。且莫说国庆大典里那行进的军列,横看成排纵看成列,一条条人流无不拉得笔直。我且说我们的校园,当它同化出一个又一个标兵,或许比检阅的队伍更加神奇。
你别怨哪孩子,那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任务,让家长放心让社会满意让学生成才,原是我们一切行为的归宿。你想想,家长看你听话,社会瞧你有用,你自己也升学遂愿足以混一个好前程,怎不叫人皆大欢喜?
不过我要反省,孩子。我回头一看吓一跳呐:我们何曾把你当作活泼泼的生命?我们何曾正儿八经听你倾诉心曲?我们何曾区别对待千差万别的个体与场景?我们何曾鼓励你发展个性发展特长发展你想发展的一些事情?李陵当年听到苏武誓不辱国的一番言论,连说他投降之罪,上通于天。我也是呐,孩子!我作师者,我还想作一个教育大家,可是我和我们,却都背叛教育的准则,走上一条不把人搞成废物就不收场的绝路!哦,我们的过失,我们所要酿造的恶果,也许等到历史来评说,历史一定会写一句:罄竹难书!
可我左右不了大局,我只能发出我微弱的声音:你快从鞭子下挣出来,快从书本里挣出来,快从门卫室挣出来!当然我非是教你立即打破校园的一切规矩,我只是说,你快把你的心灵释放,莫让它在重压下扭曲;你快让你的激情高涨,莫让它好端端的胎死腹中;你快让你的视野开阔,任何时候都有自己的眼睛。
倘若更加保守一点,我会请你换一个角度,尽力去理解学校的做法;你大可不必逆它而动,你却可以积极地看待与利用;你却可以做到形式的标准,又从骨子里体现独特的气质,从精神里体现自由的本色!
拷问第十
走上乡间的小路,为何蓝天不再是蓝天?
我们在天地之间诞生,我们在天性里热爱自然,城市都是人为的,只有乡村原野,或能谛听大自然的足音。曾几何时,我们在乡野村头嬉戏,无忌的笑声感染一天云彩。云彩飘在蓝天,犹如清净明亮的画卷。可是我们走进学堂,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几个年头下来,我们早已忘记乡村的田野,也不记得绚丽多彩有天空。如今偶然在阡陌纵横间游走,纵使蓝天就在头顶与眼前,我们也只能喟叹:蓝天不再是蓝天,苍狗不再是苍狗!
孩提时农人在地里犁田,老牛在他前边缓缓的踱。我们从新翻的泥地里,不时捡起几个挪下的红薯,然后欢呼雀跃,然后燃起一把火,烤得它黑里透红滋滋作响,惹得每一张嘴馋涎欲滴。我们是自在的一群,我们是自己的上帝。无论是下河摸螺丝,抑或上山拾松子,我们是没有笼头的野马,普天之大任我摸爬滚打。我们记得大人轻言细雨的教诲,喊不抽烟就不抽烟,喊不喝酒就不喝酒。他们却不管其它的,我们把这其它的充分玩耍,儿童的天性融进大自然的气息,我们没完没了享受快乐,根本不晓得什么叫罪恶,什么叫败坏。
我们却进了学堂,学堂曾有五分钟的新鲜,学堂打从分数开始就变成地狱。我们承认,我们学会不少东西,比如讲文明讲礼貌讲纪律之类。比如学习好思想好身体好之类,当然还有更多的瓶瓶罐罐框框条条。但是适得其反,学校的道理总不如儿时父母的声音悦耳,学校的管束总不能叫我们服心。我们大群大群涌进游戏室,涌向每一个被明文禁止的角落。轮到哪个来盘问,无不操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手法,应用到十成火候。我亲眼见到一位同胞,研究生班的高才生,趁着没人时把一辆辆自行车蹬倒在地。我问他咋个发恨发到车子身上,他说他也没得别的,就是憋得慌。
憋得慌啊,我的老师!慌慌的悖反一切的人心,再看蓝天或白云,哪能有往昔的心思,哪能体验真切无邪的美感!你告诉我,是谁捣毁我们的感官,从此不能感知真正的生活!
突围第十
抛却无端的重负,腾出你心灵的空间,全心全意去体验自然。
孩子,你已说出原因,你的心灵被学校的机制扼紧,它没有一份从容纯净的空间,无从盛放美好的自然。
也许我站在教育的角度,必定说些诸如此类的话语:学习的环境与过程既苦且乐,如果你偏重前者的感觉,你会抑制学有所成、学有所用的快乐;如果你运用理智来观照童年和青年,你会体察后者的厚重与充实,你会感觉蓝天更为丰富的内涵与色彩;你可以抗议教育一面的各类弊端,你却无法停止学习活动本身,更无法消解自己发现真理与美感的眼睛。
学习的负担或有天经地义的道理,可是孩子,我们的教育,确在加给你许多额外的重负。比如打分、划级、升学、评优之类,都从并不十分科学与人道的角度,操起杀人不见血的屠刀;比如陈腐的教材,死板的教法,以及对待清教徒一般的管理,多要憋得每一副心灵慌张。我当然见不得这种作法,可是孩子,我们都在一种强大的氛围里,我们怎能幸免?
所以我说,无论你怎样反感,你先得承认并正视它们。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紧张时你就全神贯注,放松时你就痛快淋漓。轮到你重又走上田间小道,孩子,你就抛开所有包袱,轻装前进。这时你让热爱自然的天性惊觉,不但创造一分无拘无束的心灵的天空,也感知一个美丽富饶的头顶的天空。
自然呐,孩子!谁要对自然麻木,谁就将被自然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