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你没商量

近来媒体报道，许多县委书记轮训后返岗，据说在学习了胡锦涛总书记“不折腾”的讲话后，感触很深，收获很大，处理群体性事件的能力大幅提高。说实话，2008年太多的折腾，让县委书记们着实捏了一把汗。从瓮安事件到孟连事件，从陕西虎照门事件到甘肃陇南市行政中心的搬迁……这些震动全国的群体性事件，县委书记们都站在了第一线上，他们轮训回来后，发文要求县级各部门、各镇乡做好群众工作，希望群众不要再折腾了……细细想来，这些事件的发生，到底是群众折腾官老爷，还是官老爷折腾群众？

翻开改革开放前的中国的当代史，大体上可以归结为一部折腾史。试想想，当时自上而下的“阶级斗争”，让你安不下心静不下气，按当时的说法，叫做“树欲静而风不止”，最终风要把你卷入狂潮四起的政治漩涡中，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来斗去，似乎都是敌人，连父母亲和妻子儿女都不例外。当然，斗来斗去的结果是饿殍遍野、冤魂遍地，直斗得国民经济面临崩溃的边缘！文革结束时有一种提法，叫“拨乱反正”。“拨乱”实际上就是拨“折腾”之乱，“反正”实际上就是还老百姓一个安安稳稳的小日子，还老百姓正常生活正常工作的权利。

中国的小老百姓很纯善，要求也很低。千百年来，他们只求温饱而已，但我们的领导们切忌不要有“人善好欺，马善好骑”的思想。要不折腾老百姓，必须要有对他们的小日子有一种深刻的敬畏，对来自老百姓的智慧有一种深刻的敬畏。从这个角度，我们应该深刻反思政府主导模式。在政府主导模式下，财富向政府过度集中，资源向政府过度集中，权力向政府过度集中。而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情况下，过度强势的政府往往会挤压社会的自由，这样一来，往往会增大折腾老百姓的可能性。我们这儿常常挖苦的“三拍书记”就是这样的典型，所谓“三拍”，一是拍脑瓜出点子、二是拍胸膛打保票、三是拍屁股升迁……要想升迁必要想政绩，要想政绩必搞短期行为，要搞短期行为必然折腾人！这已经是官僚体制内屡试不爽的怪圈，谁还能逃得了这个宿命呢？

例如国企产权改革是必要的，却搞成一窝蜂的“管理者收购”运动，结果是掌勺者私吞大锅饭；城市化是必要的，却搞成一窝蜂的强制拆迁运动，其结果是城市政府和房地产商独占土地暴利；在这些“运动式”的经济改革中，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政府都无一例外地排斥了老百姓知情权、意见表达权、谈判权和对等交易的权利……表面上看，强势的政府在经济改革中效率很高、成绩巨大，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当工厂付给职工微薄的补偿将其赶出厂门、当推土机碾碎老百姓的小日子时，千千万万的受害者无可挽回地沦为社会底层，制造出大量的社会矛盾和冲突。最近有份统计资料，从2003年到2006年，赴京上访的案件从3万多件急增到7万多件，其中大多是房屋拆迁、土地买卖中涉及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大事。最近两年，此种案件更是急剧上升，早已超过了10万件，为社会的稳定构成巨大的隐患……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贵州瓮安事件、甘肃陇南事件等等群体性上访事件中，地方政府总是要匆匆地为其定性。其定性语言免不了有“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等语句……“别有用心”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当局为政者的“心证”，有悖于现代司法讲求证据、讲求证据链的基本原则，我们姑且不论。而说“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似乎将群众看成没有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愚民”。与之相对，政府官员及其决策者则是明白真相、掌握真理、难以犯错……这样的定性，与我们的时代完全脱节！群体性事件的发生有其深刻的社会背景，绝大多数的群体性事件都是由于群众的切身利益受到侵犯，利益诉求长期受到漠视所引起的。县市地方官员在应对群体性事件时总是走极端，延续以前“寻找敌人”的专政思维。

这些地方官员为政绩、为私利酿成事端于前，又以“别有用心”“不明真相”构祸群众于后，实际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借此推托自身失职渎职的责任。因此，我们可以说，胡乱给事件定性的官员才是群体性事件中真正“别有用心”的人！他们为了“寻找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习惯性地封锁消息、控制舆论、动用警力……制造出“不明真相”的大批群众，把本来可控的群体性上访事件推向极端，最终搬起石头砸了自已的脚！

据二十多年的基层采访经验，我觉得与国家对基层社会秩序和稳定的预期正相反，市县政府通过控制基层社会与国家的联系，并使用国家的力量使其行动合法化，把它与基层群众的冲突很方便地解释成为国家与群众的冲突，使国家所代表的官方权威最终将被推向与群众对立的位置上。群众上访的群体性事件激增、赴京告状的事件激增，正好证明了基层政府对国家权力“巧妙而隐蔽”的蚕食和破坏。因此，如何让书记县长完整理解中央的政治原则和政策要求，在金融危机、经济危机中保持市县基层的秩序和稳定，乃是当务之急。据说这次县委书记的轮训功德园满，他们的执政能力大大提高，群众是高兴的，也充满了期待。可是在“牛年”的春节团拜会上，书记没有讲群众的知情权、表达权、谈判权……而是在回顾2008年的巨大成绩后，又展望了2009年的光辉未来，同时还强调了“要保持稳定、要强化地方政权的建设”。一听到此话，我又开始担忧起来：在强大的政府面前，它要折腾你是没得商量的……